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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辞别 红衣、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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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窸窸窣窣的虫鸣,窗外的月光被云层蒙住,夜色渐浓。
这一夜的卿府,有三盏灯彻夜长明。
从卿霓口中得知,许清灼不仅还活着,而且竟成了凌山派的掌门。竭力平复心里翻涌的思绪后,柏晴便前去见卿珉涛。
未等她扣响房门,便听屋内传来卿珉涛那苍老而低沉的声音。
“进来吧。”
柏晴踏进房门,抬手俯身行礼。
“老爷……”
“十四年了。你还是不愿唤我一声父亲吗。”
柏晴缓缓直起身,咬了咬牙。
“父……”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卿珉涛打断了她的话。他低下头,打开一捆竹简文书,目光便零碎地落在文书上。桌边放着砚台,毛笔的毫尖墨色未干。
柏晴望着他,瞧见他霜白的鬓发和长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泛红,握着文书的手僵持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脆裂。
“……老爷,我要与卿霓一同去凌山。当年之事有蹊跷,我要去凌山……”
“不可。”
柏晴愣神,仍张着嘴,后面要说的话却化作无声。
卿珉涛握着文书的手不住颤抖,竹简相撞发出脆响,声响又如碎落的珠串般散落满屋。他看向柏晴的双眼里映着飘摇灯火,亮得决绝。
“不可。”
他重申。那声音像是从咽喉硬生生撕出来般,像淬上火光的剑,只是剑刃早已锈蚀。
回到自己的屋里,柏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出神,脑海里仍在想自己与卿珉涛的对话。
如若要参加凌山派的入门试炼,必须要上交弟子相关信息的文书。凌山派后续会对弟子身份进行核实。
而她当年背上罪孽后离开凌山,卿珉涛救了她并给了她新的身份,让她能在卿府开启新的生活。
十四年。披着一副陌生皮囊。
如今,她想要回凌山调查当年的事,找寻证据。复仇也许已谈不上了,但至少要向许清灼证明自己清白。
但这需要卿珉涛的允许。
她需要一份文书。一份能给她可信身份的文书。
柏晴将双手覆在面上,心里一片嘈杂。虽然已深感疲倦,却始终无法放松下来,无论怎样深吸气,心脏仍是焦急地跳动着。
她揉了揉眼睛,最终决定起身穿衣洗漱。干脆到屋外去,静候早晨吧。
踏出房门,未破晓时的风凉而微润,花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转过回廊,正要去院子里,却见房檐下的石阶上坐着个鲜红的人影。
察觉到她的到来,卿霓哗啦一下站起身,拍打身后的尘土,随后伸着胳膊朝她招手。
望着她面上纯粹的笑,柏晴心里却更为苦涩。
*
马车已停在卿府门口。
天刚蒙蒙亮,卿府里所有的房门均已打开。院内的红芍药撑着露水,散发莹润华光。
“柏晴。”
听到声音,柏晴回头,见竟是卿珉涛。
他站在屋檐下。晨风迎上他的面,绕过他的袖口和衣摆,吹入他身后昏黑的房屋,归入沉寂。
卿珉涛一步步走下石阶。他垂着浮肿的双眼,始终没抬头看她。
“拿着吧。孩子。”
只见他抬起手臂,从衣袖里缓缓抽出一卷文书,压在柏晴手心。竹简表面铺着光泽,用一环红绳固定住。
“老爷,这……”
柏晴手心一片冰凉。她低头盯着竹简,又抬头看卿珉涛。明明日光柔和,他却比昨夜更显憔悴,眉间烙着深黑褶皱。
“去吧 ……如此,霓儿在凌山也算有个伴。”
话语微顿,卿珉涛别过头,望向卿府齐整的瓦檐外,无羁绵延的远山。
“无论如何,我卿家的儿女,终究是要回到江湖吗……”
盯着他的眼睛,柏晴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
“佩兰!记得照顾好我的兰花!”
卿霓将头探出车窗,朝佩兰唤道:“你喜欢的花色今年一定能开得好!”
眼见着卿府变得越来越小,最后马车转过弯来,卿府彻底望不见了,卿霓才把探出窗的头收回车内。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到了渡口,二人又换了船。结果船行到河中央,船夫突然抱着桨往船头一坐,说要加价,不然不划了,气得卿霓一掌拍过去,还好及时被柏晴拉住。
渡过河水,翻过一座山后,二人都感觉有些饿,就到山脚下的客栈里买些吃食。
客栈内热闹非凡,店小二奔走在桌子间忙得焦头烂额,好半天才来招呼二人,赔笑间引着入了座。柏晴瞧见桌面未干的水渍,伸手一摸长凳,还是热的。
待点了吃食,坐着等候,二人听见邻桌人粗声粗气的吵闹声。仔细一听,好巧不巧,竟是在谈论凌山派的事情,应是临近凌山派入门试炼的缘故。
“晴姐姐,”卿霓朝柏晴挤挤眼,“这些事情每年都要被提及一次呢!”
那桌人先是唏嘘着聊完了凌山的那场浩劫,讲到造成浩劫后叛逃的两位弟子——一个死了,一个隐匿江湖。凌山派指派弟子追捕那两人,最后在火烬中找到了路暖白的令牌和燎雪剑,而那大师兄花遇明至今仍是杳无踪迹。
“嗨呀……你说这两人怎么就那么没良心?明如沐当年看他们天资不错,好心把他们从确城收到了凌山去,那两人就这样报恩?”
“可不是吗,据说站在山脚下的河对岸都能闻到刺鼻血腥气……”
柏晴垂眸。
接着又听他们聊起六年前凌山派联合止云门对涟教的清洗,大快人心!什么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卿霓几乎与那桌人同时说出口:“许清灼一剑既出,山川俱裂!孤身一人去追那涟教使者周相一……”
后面这些,柏晴也已经在路上听卿霓讲过了。
等卿霓终于像倒豆子一样把凌山的往事讲完,桌上的饼已经凉了。卿霓这才拿起饼放在嘴边。
“……霓儿,你要不还是在路上换身衣服。”
柏晴轻咬一口饼,上上下下又将卿霓打量一遍。
一身鲜亮招摇的红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上等布料,腰间一块白如凝脂的鱼形玉佩,加上身旁鼓鼓囊囊的行囊,不谙世事的神情和偏瘦的身板。
简直是绝佳的打劫对象。
虽然二人都会武功,但低调一点,确实会省去很多麻烦。
“没关系,要是真有人打劫,那就当做是试炼前的练习!武功要有大突破,可不能没有实战……唔,这饼味道确实不错……”
听卿霓如此乐观,柏晴叹口气。江湖上那些实战,和南街那场比武大会可不一样……
无妨。
若是应对普通劫匪,凭她残留下来的武功,还是绰绰有余。这衣服毕竟是卿霓最喜欢的,就随她去吧。
举起杯喝茶,柏晴用余光打量起坐在远处角落里的三人。
那三人都带着斗笠,看不见样貌,但单从体格来看,是习武之人。腰间的刀年岁已久,刀鞘上纹路已模糊,布着几道细划痕。他们没点吃的,单单要了一坛酒,也不谈话,只是闷头喝酒,在喧闹的客栈内颇为格格不入。
最靠里那个应是领头的。尽管他隐去了气息,柏晴还是察觉到了森森然的杀气。他正端着酒杯,左手上一枚官绿色翡翠扳指甚是夺目。
“晴姐姐,所以你以前和那冽银仙认识?”
柏晴神色凝滞。
卿霓顿感自己说错了话:“……没,没事!晴姐姐不愿说的话就不必勉强说了。”她干笑两声,低下头继续吃饼。
柏晴望着变得沉默的卿霓,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未与卿府的人谈论过自己的往事。但不知为何,卿府上下除了卿霓,皆是自然而然地对她的往事不闻不问。
卿珉涛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不是那颗铄骨丹,她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柏晴不禁抿嘴苦笑。
某种意义上,她在江湖上也确实是尸骨无存了。
*
已近日暮,终于到达凌山山脚。
此时二人已和许多同样来参加试炼的人汇合,一众人前前后后沿着石阶上山。山势险峻,石阶又高又窄,爬了不一会,人群中原有的交谈声就化作了喘息和叫苦。身边的卿霓已是气喘吁吁。
柏晴侧过身:“坚持住,霓儿。”
卿霓休息片刻,又直起身跟在柏晴身边赶路。仰起头,二人望见一株青松在高处露出枝叶。
山风骤起,拨开云雾,是时霞光万道,金碧灿然。
云海与苍松交界之处,立有一高逾三丈的玄青石造牌坊。牌匾高悬正中,黑底金墨书着“凌山派”三个大字,笔法势雄神秀,遒劲而不失风雅。
牌坊下的阴影中立着两名弟子,一左一右,皆是目视前方,气宇轩昂。二人均身着水蓝劲装,腰间悬白玉令牌,一手搭在身侧,一手则覆在佩剑上。
柏晴将手抬至额下遮挡光亮,眯眼打量着看门弟子。
生面孔。
这劲装倒是与当年毫无二致。云水暗纹泛着银蓝光泽,似天色初霁,舒展处若云气幻游,褶皱处又如江水潋滟。
她感到衣角被卿霓一拉,便转过头。迎着烂漫朱霞,卿霓问:“我们走吧?”
“我已经休息好了,”卿霓麻利地从柏晴手上接过行囊,扛到背上,“换我来!”只见她携着行囊迈开脚,随着人流奔过牌坊。
望着卿霓的背影,柏晴又抬头去看那牌匾。她仰头缓缓闭上眼,深吸气,再睁开眼时,世界倏然一亮。
步履迈过牌坊的一瞬,微凉的山风迎面拂过脸庞,像是踏入了一段旧梦。
明明身着朴素的灰色劲装,身后却仿佛扬起那时的衣摆,素白广袖飘逸轻盈,乌木簪挽住青丝,簪尾悬着的碧绡,遇风轻颤。
她就要成为师弟的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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