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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卿府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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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兰一边眉毛挑高,另一边的则塌了下来。
“啊?”
她从头到脚再将柏晴打量一遍。她脸本来就尖而瘦,此时则绷得更紧。
柏晴压低声音,凑近了佩兰:
“是我,是柏晴没错。我的声音没变,你听出来了吧?”
“先前老爷用来救我的丹药失灵了,因而我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啊……”
佩兰努力眨眼睛,咀嚼着嘴里的话语,“是,是……”
将斗笠交给身边的许清灼,柏晴不慌不忙从衣襟里取出一捆竹简文书,手托着,呈到佩兰面前。
“这是去凌山派之前,老爷交给我的文书。请他老人家过目,方可辨出真假。”
佩兰目光一跌,定在那捆着竹简的红绳上。
“那,那我,”她张大嘴,接过文书,眼神盯着那红绳直颤,“那我这就送去给老爷……”
恍惚间,佩兰瞥见一旁提着斗笠的许清灼。
“这位是?”
“我先前在江湖上的朋友。”
“朋友?”
佩兰视线滑到许清灼腰间的剑上。她见那剑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一抬头,又看到那副灰面具端端正正对着自己。
佩兰往后一抽身,嘴里努力挤出回应:“那二位先……柏姑娘先与这位公子在前厅等候片刻,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说完,她慌慌张张回过身就往院里跑,跑出两步又转过来,抬臂往里示意。
“二位先请!”
柏晴看她头还没回正,就支着手臂接着跑,没留意脚下的石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迈过门槛,见远处早就候着的仆从朝门这边走来,柏晴领着许清灼就要进去。
她突然脚步一顿。
许清灼仰起头,透过面具,似在观察什么。
柏晴侧头看了他一眼。
许清灼会意,目光重回前方。
二人跟在仆从身后,顺着回廊,走进前厅。在椅子上落座后,静候卿珉涛的消息。
比预计的要快许多。
佩兰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奔进来,顾不得气息都还没捋顺,见到坐着的柏晴就直接开口:
“柏,柏小姐,老爷吩咐到屋里讲!”
她又看看柏晴身边的面具人:“公子也有请!”
*
日光明媚,芍药火红。
柏晴和许清灼穿过花圃,朝卿珉涛所处的屋子去。二人一前一后,脚步迅疾。沾着干泥的靴子踩过石砖,发出粗糙的蹭响。
在石阶前停下。卿珉涛早就立在最高处的房门外等候。
看清柏晴样貌的一刹那,他浑浊的双眼一滞。鬓发白得刺目,长髯无风微颤。
他目光飘飘忽忽,最终停在柏晴的脸上。
“……回来了?”
他声音像被剑拉出了一道缝。每个字都破了音,丝丝缕缕落在柏晴耳朵里,却又依稀分辨得出。
柏晴垂眸,两手抱在身前,弓腰朝卿珉涛行礼。许清灼也跟着身体微向前倾。
“老爷。”
可卿珉涛显然没听。
皮肤松弛的手抚上白须,捋到一半,又哆哆嗦嗦松开来,从根部再捋一遍。
他不知是在对柏晴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破碎的音节从他嘴里抖落,坠成模糊的问句。
“她……她走,走了?”
柏晴愣住。她试探着问道:
“老爷?”
一醒神,卿珉涛茫然地望着柏晴。
“……岚儿,父亲对不起你……”
“我不对,我错了,是我不对……”
他直直地盯着柏晴,像是撞见了极可怖之物,苍老的面容骤然蜷缩,像一张揉皱的宣纸。煞白的脸上,双眼像晕开的红墨团,手攀上胸口,一把攥紧衣襟。
眼疾手快,柏晴一步跃上台阶,赶紧扶住他。
步伐凌乱间,卿珉涛好不容易站住脚,抬头盯着柏晴的脸,险些又要往后倾倒。
许清灼一个闪身,步至柏晴身侧,扶着卿珉涛就往屋里走。
天旋地转间,卿珉涛转头,茫然地打量着身侧的陌生面具人,眼底猩红,满是迷惑。
他由着许清灼搀扶,近乎是被提着走,越过门槛,最终落回了屋内的交椅上。
柏晴走近桌案,卿珉涛僵着脖子,抬头盯着她。
“老爷,”她收敛起面上的疑惑和担忧,开门见山,“事发突然,是想回来询问……”
“那铄骨丹失效了?”
卿珉涛那双淬着血色的眼睛,紧锁在柏晴的脸上。
柏晴一顿。
“……没错。所以特地回来,是想问老爷,是否知道炼丹之人的下落?”
“铄骨丹解除后,我体内有残毒,需找到炼丹之人才行。”
问完,柏晴静待他回答,可过了良久,卿珉涛仍只是空空地望着柏晴,又像是在透过她,眺望院子里的花草。
许清灼往前迈了一步,腰间包着布的剑鞘沉闷地拍上衣摆。
柏晴伸手在许清灼身前一拦。他偏过面具,看向柏晴,脚步却已停下。
终于,卿珉涛嘴唇蠕动。
“止云门,化阙子……”
他双手撑着桌面,颤抖着站起身。
“我把玉佩给你……你去寻他?”
话毕,只见他两手在桌案上摸索着,颇为狼狈,片刻后又如梦初醒般呆站在原地。
他木然回过身,在靠里的架子上翻找。
柏晴放下拦在许清灼身前的手。她侧过头与许清灼对视,仿佛能看见他面具后,和自己相同的困惑。
一阵杂乱的翻找声。
木盒子吱呀呀地开了又关上,盒子与盒子之间碰撞,发出脆响。
卿珉涛转过身。身处灰洞洞的里屋,离远了屋外的晴光,他血红的眼睛像是碾碎了院外的芍药。
“秋画晓说这方法能行!如今你虽失去了卿岚的皮囊,但只要身上留有一丝她的神识,便能通过这玉佩寻到秋画晓的方位,只要岚儿愿意去,只要她愿意去见他……”
柏晴目光落在卿珉涛颤抖的双手上。
他掌心捧着一块鱼形玉佩,在周遭的灰影里白得发光。
这块玉佩柏晴见过。见过一模一样的。
另一块一样的玉佩,一直挂在卿霓的腰间。
她定在原地,心乱如麻。
那玉佩就随着卿珉涛的手心不停地抖,倒真像是一条蹦跳的鱼,滑溜溜的。
“……卿岚?”
柏晴听见自己问他:
“谁是卿岚?”
见柏晴僵立在原地不动,许清灼迈步上前,拾起卿珉涛掌心的那块玉佩。
他握着玉佩,走回柏晴身边,在她面前平稳地摊开手掌。
柏晴目光一飘,见那鱼形玉佩躺在许清灼手里,俨然变回了死物。
卿珉涛突然陷入沉默。噪耳的寂静顿时将屋子填满。
“老爷?”
柏晴缓慢靠近桌后的卿珉涛。
“无论有什么隐情,老爷既然当初救了我的命,便是我的恩人,所以请告诉我……”
“不是恩人!”
卿珉涛一声嘶吼。
吼出声后,他又像是被自己慑住了。
往后一跌,他坠在那把交椅上,头向后仰靠着,不住地颤栗。
柏晴怔住。
“不是恩人,哪里算得上恩……我错了,都怪我……不是……从一开始就……”
他眼神飘转向下,看向柏晴。
“我,我以为,我曾以为你会忌惮铄骨丹掩盖的伤,不会去想着破开它。”
话语里逐渐浮现出呜咽,漫在喉咙里,字句都化开来。
“即便是去了凌山派,依然能保持得好好的……”
“好好的,带着岚儿的样貌……”
他呼吸急促,两手紧攥成拳头,无助地砸在桌面。
见卿珉涛近乎丧失理智,柏晴咬咬牙,决定先不细究那位卿岚的事情,怕再刺激到他。
她瞥了一眼许清灼手心的鱼形玉佩:“这玉佩该怎么用?”
砸桌子的声音止息。
卿珉涛支起头。
“秋画晓说,”
他眉毛拧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雪。
“需要岚儿愿意。”
柏晴接过玉佩,放在手里端详。玉面带着少许余温。
“愿意?”
柏晴在心里琢磨着。
东拼西凑,她织起卿珉涛的话语,依稀拨开云雾。
但那现出来的东西,她却不敢认。
她想起十四年前,自己醒来时的景象。
带她回府前不久,老爷就将府中其余仆从尽数遣散,招了新人,唯独留下卿霓最喜欢的、年纪尚小的佩兰。
她想起路暖白背上的罪名,以及能证明路暖白身份的令牌和剑。
想起十四年来,在卿府里的生活。
饭后游园。卿府一家子其乐融融,她稍显拘谨,落在队伍最后头。卿霓扭头朝她笑,说晴姐姐快跟上。
想起卿霓愁苦地对她说:“……再加上阿姐的事情,我以为父亲不会允许我去凌山派……”
卿霓知道真相吗?
不。
她肯定不知道。她也不能知道。
十四年前到卿府的时候,卿霓只有两岁。
卿珉涛说,柏晴从此就在卿府安顿下来,把卿府当成是自己的家。
把卿府的人,当成是亲人。
不必见外。
因为在水边救下她,本就是缘分。
刚好能用上闲置已久的铄骨丹,救下奄奄一息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善事。美事。卿府也热闹些,何乐而不为呢。
……
“十四年了。你还是不愿唤我一声父亲吗。”
柏晴骤然咬住自己的唇,瞬间破开血色。身旁的许清灼身子一动,却被她按住了手臂。
卿珉涛说,她伤得太重,铄骨丹能救她的命。
但代价是换一副皮囊。
顺便把武功也舍弃了吧。
于是,十四年里,她就披着那副皮囊生活。
但卿珉涛要的正是那副皮囊。
所以啊。
所以,路暖白的过往,并不重要。
或许把过往尽数销毁更好。反正她是罪人,也需要藏匿起来,换个身份。
柏晴抬起头,先问出口的,却不是关于玉佩的事。
“老爷,我的令牌和剑……是由老爷先前替我收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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