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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水 “略有耳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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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石阶下了山,再穿过密林。兜兜转转,那副灰面具,最终还是回到了许清灼的脸上。
“也对,”柏晴从他手里接过斗笠,“你的脸世人更熟知。”
二人没在山脚的客栈歇脚,径直往渡口去。到岸边时,恰逢红日初升。橙霞漫天,稀疏流云牵连出一缕缕飘然的白,与远方的江面衔在一起。
碧波粼粼,小船离开岸边的束缚,拨开两侧水浪,左右微晃。
柏晴坐在船尾,许清灼坐在对面。朝阳就在他身后,在他身前布下一道颀长的影,边缘处泛着暖光。
那影子刚好遮住柏晴的膝盖。她两手放在膝头,捧在一起,就像是能将影子的尽头团在手心里。
“春山寂处……雨雾浓……可怜清影,还道心无从……”
听身后的船夫随意哼着曲,柏晴撑着木板,转过身,手压着斗笠边,问道:
“你会唱这个?”
斗笠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瞧见船夫脚上的草鞋。
“妹儿你也会?”
船头上,船夫倒是回应得热情。那船桨拨得水浪滔滔。
“这曲子确实有些年头了,现在早就不兴了!唉,想当年在确城,只唱出一个字来,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便能将剩下的补齐全……”
柏晴压着斗笠,对船夫略一点头,便回过身。她见许清灼在对面坐得端正。他将那裹着布的灼影剑取了下来,攥在身前。
灰面具在他脸上铺得平整,他微仰着头,柏晴推断,他应是注视着她身后的船夫。
“妹儿你既然听过,难道之前也在确城?”
思绪一顿,柏晴迟疑。最后只简单答了一句。
“……故人曾经去过确城。”
船夫语气骤然一落:“哦,是吗。”
“唉……”
他长叹一声,船桨也随之缓了些,水浪绵绵。
“确城啊……确城是个好地方啊,群山环绕的花雨镇,富庶乡……江水也比这北边的平和咧。”
柏晴手落在膝上,攥紧了衣料,想随便应付船夫几句,搜遍了肺腑,却仍是说不出口。
“有机会会去的。”许清灼说。
抬起头,柏晴望着对面那仍仰起的灰面具。察觉到她的目光,许清灼也就看着她。
“好啊,得去看看!是该趁着年轻,到处去看看嘞!”
船夫的兴致逐渐高涨,渡河间,太阳逐渐上升,日光铺洒下来,落了柏晴和许清灼满身。
“看二位的装束,不像是在这里长居的人?”
“路过。”许清灼道。
“我就说!这几片山,近年来是和平了,前些年,嗨呀,你们不知道,那叫一个凶险!简直遍地血光……还好有凌山派出手,将那一堆妖魔鬼怪镇压了。”
船夫的话翻着水波就铺排开来,滔滔不绝。柏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支着斗笠,头偏到一边,望向苍翠的远山。
飘飘转转,柏晴的目光沉在那波涛的尽头,两脉陡峰之间。
“……妹儿你对那山林好奇?那里面也大有故事在!”
柏晴语塞。她抬手把一直戴着的斗笠压得遮住下巴。船夫早在她身后展开了新一轮的演说。
“那片山谷就是先前青风山庄的所在地嘞!哪知道后来……”
“后来被夷为了平地。”
许清灼出声打断船夫。柏晴抬起斗笠,见他也侧过头去看那片山林。
“对,没错!”船夫一愣,“小兄弟你知道?”
“略有耳闻。”
船夫嘿嘿一笑:“那听我给你们细讲!”
头顶的斗笠向上一晃,柏晴用手轻捂着嘴。许清灼应是察觉到她在偷笑,便又转回头,灰面具略微下沉。
“这青风山庄的庄主江叶牧,早年里闯荡江湖,鼎鼎有名,两把单刀耍得那叫一个绝顶。后来成了庄主,门下高手个个身手不凡,啧啧啧……”
柏晴索性转身对着船夫,认真当一回听众。
“有意思吧妹儿!”
船夫明显被柏晴的举动鼓舞,讲得更起劲:“哪知后来,那江叶牧竟发了疯,一刀就将他的爱徒砍成了血糊糊,最后居然将两把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柏晴掀起斗笠。只见船夫将手往他那满是胡茬的脖子上一抹。
“咔!”
他话语停顿。手垂下来,握住船桨。
“后来,”船桨再度泛开水波,船夫抬头,不知道是望着江岸的人流,还是人流外的群山,“后来啊,青风山庄余下的众人死的死,散的散。还有人落井下石,趁人不备,竟去青风山庄放了一把火。”
柏晴瞧见他握紧了手里的船桨,攥紧了又放松,船桨活络地环在他手里。
“江面都被那场大火烧红了。我撑着船,驶过满是木屑和杂草的江面,船沿撞上紫红的漂浮衣衫,不知里面裹着的是人,还是肉……”
他长吁一口气:“火烬铺天盖地,砸了我满身……我裤脚被烧出个洞嘞!”
船夫低头,和斗笠下的柏晴对上视线。
“但那些早就过去了。妹儿,火烬之上已经全长出来了新的绿叶子,你们有兴致还可以去那片山林看下!”
“前面就到岸了,两位上岸的时候小心!”
柏晴扶着斗笠点头,抬脸对船夫笑了。
“我们会的。多谢。”
等上了岸,她撑着斗笠,回头望船夫。
“明年春天去确城看看。”
柏晴说。
船夫正把新客人迎上船,一个抬头,朝柏晴笑道:“那是极好!”
柏晴朝他一挥手,转过身,继续赶路。许清灼跟在她身边。
“青风山庄啊……”
柏晴侧仰着去看许清灼,“好久没听到过了。”
灰面具偏转过来,望着柏晴。柏晴却又看向前方。
青风山庄。她在心里念着。
先前她跟在师父明如沐身后,曾经见过那庄主,江叶牧。
亮堂堂的大殿内,坐着个满面春风的中年男人,两把刀都别在同一侧。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山野般的自在从容,硬是减轻了明如沐周遭的肃穆。
还记得当年,许清灼一把推开她的门,跳到桌边,杯里的茶水被撞得浪了出来。
“江叶牧自尽了!”
他两手撑在桌面,眼睛瞪得浑圆。
“什么?”
“他还,咳咳……”许清灼停下咳嗽一声,又忙着说,“他先杀的弟子,之后再自尽的!”
路暖白怔怔地望着他。
她上次这样震惊,还是半年前周相一叛逃凌山派的时候。
“怎么会?”她盯着许清灼,见许清灼伸手端起她面前的茶杯,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哈……”茶水下肚,他语气放松了些,“他们说江叶牧疯了。”
窗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路暖白和许清灼一同朝外面望去,见凌山派一众从房门外奔过,衣衫糊成了一大片水蓝,伴随着哗啦啦的风动衣摆声。
“江边起火了!”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许清灼立马拽住路暖白的手,鸦青的眼里闪着恳切的光。
“师姐,我们也去看看!”
她和许清灼奔过天井,顺着人流,朝新雪居外面跑去。
梁盛当时正在登记处轮值。
她跟着许清灼越来越快,身子比脚步先往前冲。穿过登记处时,她头一转,对上桌案后面梁盛的目光。
梁盛宽大的脸上,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此时已瞪成了黄豆大小。
“师姐?”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被许清灼携着往前的路暖白,手里的文书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许……等等我!”
梁盛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牌,从桌后面跳出来,跟在人群后面。
一行人就像一条逆势而上的河水,从新雪居一直奔过竹林,沿着石阶往上,一直爬到宁月楼外的平台上。
平台下是万丈深林。凛冽山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鼓动,长发凌乱。
放眼望去,漫天晚霞像是喷薄而出的血,凝滞在天穹。而江水里倒影着岸边的大火。
血色,落霞,火光,噼里啪啦烧成一片,齐齐映在江面,随波涌动。
路暖白就站在平台最前面,腹部紧贴着白玉栏杆。身边站着许清灼,两手撑在栏杆上,上半身已倾了出去。
望着江边的那片火,风扑在脸上,仿佛能感受到火苗的滚烫。
“师姐,怎么了?”
柏晴回过神。
“没什么,”她张望四周,见二人方向是对的,“沿着这条路往前,再在前面那个路口往右就行了。”
两人身着黑衣,靠在街边走,躲在檐下的阴影里。时候还早,街上人流稀疏,较为寂静。
柏晴带着许清灼停下。
抬起斗笠,她仰起头,瞧见那高处久违的牌匾,上面刻着两个字——
卿府。
“到了。”她对身边的许清灼说。
余光里,她瞥见许清灼扶了扶面具。
柏晴伸手握住门环,先轻叩了一声,停了片刻,又叩了一次。最后再叩了一次。
门内传来询问声,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有些烦躁。
“谁啊?”
“是我。”柏晴平静道。
门骤然敞开来。阳光从里院中涌出来,一名女子随之跃出。
她脚步还没站稳,又猛向后一趔趄,脚后跟抵在了门槛上。
“柏……”
说出的话卡在她嘴边,脸上的笑容已僵住。她视线从斗笠上坠落,看清柏晴的脸。
“二位是?”
柏晴摘下斗笠,面带微笑,对眼前的女子说:“佩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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