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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倒影 师徒名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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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香味……咦?”
卿霓手捏着下巴,冥思苦想。泪水虽仍在她眼里打转,她却实打实地止住了哭泣。
“好像之前面见掌门的时候……”
她疑惑地盯着柏晴,泪光里骤然浮现出一丝窘迫,但很快就收敛下去。
“算了。”
卿霓目光又回到柏晴的面具上。她想触碰面具,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不动了。
“所以姐姐的病怎么样了?这个丑面具又是怎么回事?”
柏晴拉着她在桌边坐下。她告诉卿霓,自己在巡视翩兰阵眼时旧伤复发,刚好被出关的掌门救下。掌门说,留在寒白殿有助于柏晴养病。
至于为什么戴面具。
“我毁容了。”柏晴道。
“啊?”
卿霓一把抓住柏晴的手臂。
“怎么,这,那这怎么办?”
她的目光惊惶地游走于柏晴面上的灰面具,最后锁定那两个小孔,死死盯着柏晴的眼睛,像是想要将她从那两个孔里救出来。
“怎么会?”
“可是怎么会旧伤复发?这么多年里,那铄骨丹的功效一直都……”
察觉到柏晴目光一凛,卿霓慌忙闭上嘴,朝着紧闭的房门睨了一眼。
她指尖将柏晴的衣袖压得起了皱。再转头盯着柏晴时,平日里弓弦般爽朗的细眉,霎时间塌了下去。
柏晴侧过头,携着面具去瞧那覆在自己臂上的手。
“会好的,霓儿。掌门说有办法,但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柏晴将卿霓的手从手臂上捋下来,随后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她,“今晚来见你,是想赶在彻底留在寒白殿养伤之前,暂时和你道个别。”
柏晴面上的灰面具触碰到卿霓的侧脸。面具厚且硬,随着卿霓的颤抖而微晃,摩擦着柏晴的脸。
“那多久能再见呢?”
卿霓抬起头,耷拉着眼皮,眼里噙满泪水。
“但既然涉及到之前的伤,父亲会不会比较了解?毕竟最初是他救的姐姐。”
说到这里,卿霓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啪的一捶,眼里的水光忽亮:“对啊!如果下山回去找父亲,说不定有见效很快的法子呢?就像他当年能救下晴姐姐那样……”
“如果父亲还能变出来什么化骨丹、绵骨丹、销骨丹……总之无论如何,万一他有办法呢!”
耷拉的眼皮此时已被撑开。卿霓眼里的光像月亮在水里的倒影,固执地晃荡着。但撑了一会,红肿的眼帘又垂了下来,月光也就被云层遮蔽。
“但既然掌门已经这样安排了……”
她埋下头,抬手抹去泪水,袖口濡湿了一片深蓝。
“晴姐姐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柏晴迟疑,最后还是将手掌轻落在卿霓的头顶。
“会的,霓儿,我保证。”
手抚过卿霓的发,柏晴压低声音说:“霓儿,你知道我对凌山派宣称,路暖白是我师父的事情吧?”
柏晴问得小心翼翼,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苦闷和内疚。
但这些她必须再跟卿霓确认一次。哪怕她相信卿霓。
毕竟卿霓很清楚。柏晴十四年前就被卿珉涛救回了卿府,根本没机会在江湖上成为谁的徒弟。
卿霓用手腕揉眼睛,模模糊糊回应道:“……嗯。”
“我不在乎,”卿霓低头盯着柏晴腰间的令牌,睫毛上缀有水光,“晴姐姐到凌山派肯定有特别的原因。”
“但如果姐姐不说,我就不会追着问。”
卿霓猛一仰下巴,准确捕捉到那灰面具后柏晴的目光。泪光逐渐融进了她眼里的坚决。
“父亲总像是在想些别的东西,母亲和兄长又总是疑神疑鬼,佩兰也……”
她握住柏晴的手,目不转睛。
“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不懂,也不屑于去懂。我只相信我看见的。”
“晴姐姐教我习武,听我说话,无论是府里还是府外,我早就把晴姐姐当成了亲姐姐。”
“如果姐姐真要做什么,想要计划什么,我相信姐姐的判断。”
她攥着柏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绝不会阻碍姐姐。姐姐若真要去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就像没人能拦住我一样!”
盯着卿霓红肿的眼睛,柏晴心底一荡。
新雪居的夜晚极为静谧,二人对坐于烛火的暖光里,听屋外依稀虫鸣。
柏晴感到自己面具的内壁沾上一抹湿润。
但落泪的不仅是自己。她觉得另有一份泪落在心里。
心里的镜湖,倒映着眼前卿霓的身影,而岸上之人的轮廓,却依然模糊不清。
她对卿霓说谎了。
她也对自己说谎了。
自己根本就不相信卿霓。
“我泡了茶,倒给晴姐姐喝?你喝的时候我就转过去,不会去看姐姐面具下的脸的。”
柏晴回过神,朝卿霓点头:“……好。”
卿霓飞快起身,一手托着茶杯,一手提来了茶壶,哐一声放在桌面。
她哗啦啦倒好茶水,一杯推到柏晴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你现在也爱喝茶了?”柏晴瞧着蒸腾的热气,问道。
“可以喝,但谈不上喜欢。”
卿霓嘴还没触上杯沿就又离远了。
“……太苦的不要。我只喝刚扔进叶子时倒出来的水。”
柏晴隔着面具笑了。卿霓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卿霓突然搁下茶杯,站起身朝木架子走去。
“差点忘了,今晚还没吃舒修丹。”
她从架子上取回一个木盒,从盒子里捻出来一粒丹药,扔进嘴里,一吞就下了肚。
柏晴将自己那杯茶往前推,移得离桌子边缘远些。一抬眼,见卿霓已经盖好了盒子,放回架子上。
“如何?舒修丹的功效显著吗?”柏晴问。
“当然!”
卿霓坐回桌边,又捧起茶杯,茶烟蒸腾,触上她犹红的鼻尖。
“晴姐姐,我就是想说,凌山派的这丹药对练功真是有奇效!感觉经脉疏通了,练武精力也更集中……还有其他一些好处,我也说不上来,总之是有用的!”
“但遗憾的是一天只能服一粒,多服了也没有更多的效果……”
柏晴笑道:“那是自然,不然所有人每天不练武,光来服这丹药了。”
卿霓点点头。她瞟了一眼柏晴手中的杯子:“好了,我转过身去,晴姐姐尽管摘了面具喝茶。”
话毕,就见她捧着茶杯在木圆凳上转了过去,双腿侧靠着凳子。柏晴也就抚上面具,摘下来放在手边。
顿感清透,微凉的空气裹着茶香贴上面庞。粘在脸上的余泪很快就干了。
嘴唇贴上杯沿。眼前卿霓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安静得出奇。柏晴正觉得安静得有些过了,又听卿霓突然开口。
“那些议论,我都帮姐姐说回去了。”
柏晴放下茶杯,盯着卿霓蒙着灯火的背影。
“议论?”
“……”
眼见着卿霓缓缓抬手,将双臂抱在身前。
“哼,”她愤懑道,“真的过分了。”
“有人在门派里传言,说晴姐姐被留在寒白殿里养伤,是沾了那路暖白的光。而掌门这样对待罪人的徒弟也是不妥,再加上掌门先前与路暖白的关系,很难不引人遐想……”
柏晴拾起面具覆在脸上,手放回桌面时,攥成了拳。
只听卿霓咬着牙继续说:“……还说什么掌门厚待罪徒,甚至阴阳怪气,在‘师徒名分’这四个字上作文章……”
啪的一声,卿霓两手往大腿一拍。
“真的太过分了!啊呀气死我了……姐姐喝完茶了?”
“我戴好了。你先转过来说吧。”
“哦哦,好。”
卿霓唰地在圆凳上转过身。她盯着柏晴脸上的灰面具,愣了片刻,应是实在不习惯。
“对了晴姐姐,”卿霓身子向前倾,手撑在膝盖上,“百里期那家伙居然这次站在了我们这边。当时练武场,听旁边几个弟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寒白殿养伤一事怕是有猫腻,百里期竟然当场一掌就呼出去了呢……不过还好没伤到人。”
“是吗?”柏晴迟疑。
脑海里浮现出百里期的面容,以及最后一次和他对峙时的景象。
柏晴指尖触上杯壁,缓缓转着茶杯。
但百里期要为之辩白的,究竟是她柏晴,还是掌门呢。
卿霓手肘撑在桌面,手掌往上翻,一眨不眨地盯着柏晴。
“晴姐姐,我是真想不明白,百里期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
*
与卿霓道了别,柏晴离开登记处,顺着回廊走。
夜风自清潭之上拂来,迷迷糊糊间,竟携了几片落花。
碎红飘入回廊。柏晴站住,盯着那坠在脚前的芍药,抬起脚,越了过去。
她按原路返回寒白殿,边走边抬起衣袖放在鼻子前,闻了好半天,还是不觉得气味明显。
但这倒是能解释得通了。登记处那名弟子似有似无的局促,卿霓听到的那些议论,应该就源于她身上的凝霞香。
将衣袖一甩,柏晴加快了脚步。
先将议论暂时放在一边。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等许清灼出关后,二人一同下山去卿府找卿珉涛。
走着走着,她步子越迈越快,最后干脆变成了跑。
穿透白玉长廊,两侧的赭色帘幕肆意地飘起来,不知是因为林风,还是她跑过时扬起的步风。
跨入院门,径直奔入寒白殿,柏晴经过香炉时停下脚步。只见炉烟仍是滑直而上,燃得静而浓。
她回身关上殿门。呼吸急促而杂乱,心里却莫名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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