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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痴 “师姐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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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府里的芍药开得极好。
花尖托着露水,华光璀璨。
可柏晴只敢远观。
每次路过时,她都会下意识走得离花圃远一些,生怕一个不留神,艳丽的色彩便会趁机缠上脚踝,攀上小腿,一直烧到身上来。
等到熄灭时,烈焰便会在她的衣摆上留下血迹,温柔而黏腻,仍带着许清灼那惶然的体温。
终于穿过了这片华美的红,柏晴见院子里立着一老一小两个人,手里各握着一把扫帚,皆是神情严肃。
“……对呀,唉……小姐那一拳,差点儿把他送走喽……江家二少爷……”
小的那个丫鬟,正附在老的那个嬷嬷耳边,叽叽咕咕地继续说着。嬷嬷刚想回答,一抬眼,发现柏晴已站在门边。
“小姐怎么了?也说来给我听听。”
丫鬟佩兰这才转过头,一脸惊愕,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到底怎么了?”
柏晴追问道,移步朝佩兰走去。眼见着佩兰的脸越憋越红,最终她低下头,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给了柏晴听。
原来是卿府千金卿霓,昨晚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换了衣服,戴上面具,翻出院墙,去南街参加比武大会。结果打斗中面具碎掉,正巧被楼上观赏的卿家长公子卿淼发现。
卿淼见把对面的江家公子打得鼻青脸肿的竟是自家妹妹,下巴都惊掉了,又看卿霓受了伤,当即就把她拉回了府里。
“小姐现在正被训呢。”佩兰很是担心,细眉拧成一团。
“老爷下令让其余人都退下。临出门时,小姐特意吩咐先不要把事情告诉柏小姐,说是不想让柏小姐担心。”
听了佩兰的讲述,柏晴并不惊讶,因为这确实是卿霓会做出来的事情。
毕竟,卿霓是个十足十的武痴。
正思索着,院外传来密集脚步声。等柏晴抬起头时,身边的佩兰已经念着“小姐回来了”跑上前去。
只见卿霓一身鲜红劲装,高束着乌发。细长的眉总是挑着,像张拉满的墨弓。
若只是看她的眼睛,定会被那股鲜活傲气给吸引,从而忽略了她右臂上狼狈的伤口。
卿霓先是安慰了快哭出来的佩兰,随后视线一扫,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柏晴,马上绽开笑容,三两步蹿到她面前。
“晴姐姐,父亲他答应了!”
卿霓两眼放光,几乎令柏晴目眩:“只要我明天能夺得魁首,父亲就允许我去参加今年的凌山派入门试炼!我就说嘛,我能说服他……”
她仍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柏晴却没心思再听下去。
阳光似乎在一瞬间变得炽烈,尽数挥洒在卿霓身上,亮得刺眼。而柏晴却始终置身暗处,背脊发凉。
“晴姐姐?”
柏晴这才回过神。
两人沉默对视,卿霓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柏晴好半天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回应:“那真是……太好了,霓儿。”
卿霓把嘴一撅,不满她的敷衍:“怎么,晴姐姐不相信我能赢?”
柏晴连忙拍拍卿霓的肩:“怎么会!我最清楚你的实力。”她学着卿霓把头一扬,补充道:“我们霓儿那肯定所向披靡!”
听到她的赞美,卿霓缩了缩下巴,嘿嘿笑两声进屋吃水果去了。
*
入夜后,柏晴提着酒走出房门,纵身一跃,落在屋顶,在最高处坐下。
远远望去,月光在湖面上碎成银粉,波澜起伏间游光流转。她举起酒杯对着月亮,再放到嘴边,一饮而尽。正回味,却听到屋檐下传来剑气划过的呼响。
那当然是卿霓,她还在坚持练剑。
望着月色下的身影,柏晴又想起往事来。
曾经也有一个少年,就像卿霓一样,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练剑。练得气喘吁吁,紧握着剑柄撑起身体。
剑刃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当时就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悄悄在心里给他盖上了印。
武痴。
而且痴得有些过了。
“师姐,我其实很乖,很懂得分寸的。你别听他们说的那些……”
许清灼仰起脸,面色微红,像是误沾染了印泥。额边的汗珠在月色下闪过一瞬银光。
“对待习武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他咧嘴笑时,总是会露出那颗虎牙。
柏晴垂眸,又饮下一杯酒。醇酒入喉,落在心底时激起暖流。
那时候,她还是路暖白,是凌山派最受瞩目的弟子之一,掌门之位的人选。
记得许清灼表明心意后,她迟迟没有回应。好几次她都听出来,他是在弯弯绕绕地向自己询问答案,但她仍犹豫不决。
开始的时候,阿灼还能装作从容,后来他明显伤心了,神色自然也就黯淡下来。他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她,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令她讨厌的事情。
或者是师姐觉得,他太笨,太丑,太懒……
路暖白轻拍了他一下,不许他那样说。
“那师姐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别过头,神情沮丧。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我只是……”
“那就是不喜欢。”
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她。幽幽月光倾泻下来,洒落在少年人的头顶,又沿着脊梁骨淌下来,如同溢出的泪水。
“师姐好残忍。”
她听见许清灼小声嘀咕。
“师门里的人都说,师姐无论是天赋、气质还是外貌,都如同天仙下凡,在人间是极少见的。”
路暖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一时困惑,便往前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近了些,方便听他接着说下去。
“他们在背后起了好多名字。什么金昱仙、临光仙……都是些温柔又强大的好名字。”
许清灼顿了顿,接着说,声音更小了些。
“哼……我看啊,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师姐。都还以为和师姐关系是最好的呢,却不知道,师姐其实对谁都一样。”
知道他在闹别扭,路暖白轻笑了一声,也没着急去回应他。
许清灼将头低下,嘟囔着:“我看,师姐应该被称作冽银仙。天仙下凡不假,但是和旁人隔着银河,真心冷冽,既不听闻爱意,也不作回应,就像是……”
路暖白抬手,从背后不紧不慢地抱住他。
只感觉怀中的人身体一僵。她将脸轻贴上少年人那宽厚坚实的背部,听见他骤然间响起的心脏轰鸣。
“师,师姐你……”
指尖传来许清灼的不知所措。
他浑身僵住,紧张得动弹不得,抱住他,就像是抱住了一尊温热而无助的雕像。
路暖白缓缓抬头,瞧见他通红的耳根。
“你错了。”她将下巴抵在他的背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就跟他们不同。”
那夜的月色,和今夜一样美。
湖风迎面而来,带着树草清香。柏晴忽觉眼里酸涩。
“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缩,杯沿破开一条细微裂痕。
许清灼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柏晴已经记不清了。也许这么多年来,这句环在耳边的质问,都只不过是她的臆想而已。
也许,许清灼当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断气了呢。
低下头。月色中,她望见自己倒映在酒里的面容。
现在,她只是柏晴。被卿珉涛救下后,她便成了卿府的养女。
因伤得太重,卿珉涛当初给她服下了铄骨丹,为她重塑了肉身。但同时,这丹药也封印了她大半武力,只留下点最基本的武功。
如今她面容和身形完全变了样,比原先看上去稚嫩和瘦弱,且不随着年岁改变。即便故人站在眼前,恐怕也已认不出自己了。
就算认识,他会相信她吗?
“哐当!”
柏晴的思绪被打断。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卿霓仰躺在地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剑就落在身侧。
站起身,柏晴纵身一跃落在卿霓身边,倒了杯酒伸手递给她。卿霓用手支撑着坐起身,抬手接过酒,仰头一口闷下。
“哈,痛快!……晴姐姐,我一定要加入凌山派。”卿霓捏着酒杯,抬头望着天中那轮银月,目光坚定。
“我知道了。”
柏晴朝她一笑,点点头,也饮下一杯。迟疑片刻后,她又问卿霓:“……非凌山派不可?”
“非凌山派不可!”卿霓使劲点头,高束起的头发也随之一荡。
*
比武开始了。
柏晴挤过人流,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只见台上那抹鲜红的人影手持木剑,脚一蹬地,出手间飒影重重,引得围观群众连连叫好,却苦了与之对战者,只能咬着牙死死坚持。
这些年来,柏晴为了不暴露自己曾是凌山派弟子的身份,没有教卿霓和卿淼带有凌山特色的武功,而是着重巩固二人的基础。卿霓天赋本来就不错,加之练习勤奋,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
但柏晴明白,卿霓心里可不想止步于此。
“好!好啊!……”
听得全场沸腾,柏晴对上高台上卿霓的目光。她面色红润,一身红衣蒙上尘土,却朝着柏晴笑得灿烂,手里仍紧紧握着那把木剑。
虽然受了点小伤,但大体上没什么要紧。卿霓神采奕奕地回府,像是凯旋的将军。
卿府内,和卿霓截然不同,卿珉涛和卿淼皆是愁容满面。卿夫人干脆把自己锁在了房里,呜呜地哭着,说是丈夫把宝贝女儿给抛弃了。
卿霓正在屋内收拾行囊,嘴里哼着小曲,一旁帮她叠衣裳的佩兰神色木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柏晴在桌边坐下,拿来茶壶倒上杯茶,放在嘴边轻轻地吹气,静听卿霓絮絮地念着。
“晴姐姐,我现在都还觉得这一切只是梦。我知道家里舍不得我,不肯让我一个人去深山里拜师习武,吃那种苦。”
“加上阿姐的缘故,我本以为父亲会……”
说到这里,原本还高兴的卿霓忽然眉头一皱,眼里泛起泪光,鼻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可是,可是他们还是允许了……其实,我还是有些舍不得……”卿霓终于还是哇地哭出声来,眉眼皱成了一团。一旁的佩兰连忙放下衣服,跑过来安慰。
柏晴放下茶杯,轻轻安抚她。其实她心里也舍不得卿霓,偌大的卿府少了这个明媚的大小姐,总令人心里空落落的。
卿霓啜泣片刻,忽然抬手把眼角的泪一擦,深吸口气又呼出来。她朝柏晴挤出笑,鼓着未干的泪眼,激励自己:“你们就等着我学成归来吧!我一定要练就绝世武功!”
柏晴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余光里,她瞥见佩兰转过身去,偷偷抬起手抹眼睛。
卿霓一边将衣服塞进行囊,一边断断续续和柏晴聊心事。
“晴姐姐,”她叹口气,仍埋头盯着手里的衣服,“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有些紧张……如果真和传闻中一样,也不知我能不能快速适应凌山派呢。不像上一任掌门明如沐,传闻说,如今的掌门……”
“是吗。”
柏晴语气淡然,却生硬地掐灭卿霓的话。她扭过头,表面上仍平静地继续喝着茶,但目光不禁飘向窗外。
院中的胭脂红芍药花开得热烈,艳而不俗。
房间里静了半晌。
柏晴回头,见卿霓正望着自己。卿霓一脸如梦初醒的错愕,歉意里夹杂着后悔。
“啊对不起晴姐姐……我不该提的。”
柏晴垂眸,放下茶杯。
“……没事的。”
这些年,她已不再关心江湖上的事情,甚至特意不去打听凌山派的消息。这些消息卿霓倒比她清楚得多。
卿霓向往江湖,自然也热衷于打探种种江湖消息。柏晴心里也明白,卿霓每天憋了一肚子的消息,回到卿府却无人可说。
说给老爷和夫人吧,还没开口就会被打断,说给卿淼吧,卿淼每次都会将话题引到别处,说给佩兰听,佩兰又总是用还有事情要忙来推脱,随后便一溜烟跑开。
而她曾想说给柏晴听,却被柏晴严词拒绝了。
当时,卿霓明显被她的一反常态吓住。等柏晴平复后,卿霓仍抬头委屈地望着她,嘴里结结巴巴地道着歉。
柏晴叹口气,又拾起茶杯。
但今日是最后一天了。
明天一早,卿霓就要离开卿府。还不知何时能再见呢。
沉思片刻,柏晴平静地问她:“如今的掌门怎么了?”
卿霓顿时愣住,满脸诧异。
“啊……啊,哦,传闻里说,如今的掌门平日里冷峻严苛,近乎到了无情的地步,很是不好亲近呢。”
她话毕,抬眼小心地打量柏晴。
柏晴抿了口茶,出声宽慰:“……别担心。入了门派后认真学武就行,不用刻意迎合掌门。他冷漠无情,就随他去罢了,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
卿霓连连点头。她从佩兰手里接过衣服,继续收着行囊,柏晴却瞥见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卿霓站起身,怀里抱着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我就是想,晴姐姐为何今天……”
“你还知道他哪些事情?说来听听吧。”
柏晴瞧着蒸腾起热气的茶面,话语很轻。
“啊?哦,哦好,”卿霓赶忙回应,眼里慢慢现出光亮来,“如今的凌山派掌门,是六年前清洗涟教徒的大功臣呢!”
“哦?是吗。”
柏晴顺着她问那人被称作什么,又把茶放在嘴边。
“自那一战后,他便被称作冽银仙……”
卿霓话还没说完,柏晴就被茶呛得剧烈咳嗽,吓得卿霓嗖地站起身,身后的凳子啪嗒一声倒下。手足无措间,她只能拍柏晴的背,一旁的佩兰也跑过来拍她。
柏晴捂着嘴把眼泪都咳了出来,面红耳赤。她几次想开口,都又被咳嗽给淹没。
终于平静下来,柏晴伸手拽住卿霓的衣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掌门的名字……叫什么。”
卿霓怔怔地呆了片刻,嘴里的话语飘飘忽忽:“许,许清灼……”
她后面说的,柏晴已经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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