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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师姐 “那一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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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肘支撑,路暖白摸索着坐起身。她捂着胸口喘气,还未彻底从方才的诘问中回过神。
先前为了反抗周相一,铄骨丹彻底破碎。被封印的功力已经解开,但也让当年从凌山逃走时带上的伤复发。
但不知为何,身上的血止住了。伤情暂时稳定下来。
“我被控制了……”
她沙哑的声音刚说出口,就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
许清灼就站在床侧。阴郁的神情分毫不减,似对她的咳嗽有些不耐烦。
但他始终只是沉默,没有催促,静听她从汹涌的咳嗽中得以喘息,好继续向他解释。
路暖白用手撑着身体,朝床沿移了一小段,离他更近了些,彻底没入他遮挡火灯的影子里。
“阿……”她下意识想唤他阿灼,可一咬唇,又将这称呼收回心里。
“那绝不是我的本意……那天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控制。”
她仰头盯着许清灼的眼睛,抬起手刚要触上那大氅上的黑羽,又忽地将手收回来,落在床上,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我要找到证据,我会找到证据的,你信我——”
“信你?”
许清灼冷哼一声。
他朝身后迈了一步。缓缓蹲下身,左膝抵着地面,微仰起下巴。
眼里的锋芒不减,他睨着她:
“这么多年了,你有什么头绪?有什么线索?”
“你要我怎么信你?”
大氅上的乌羽披着火灯的光彩,末梢现出一抹微黄。
“……奇怪了,早干什么去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想回来了,想要辩驳……”
许清灼缓缓抬手,手背擦过她的侧脸,冰冷刺骨。路暖白目光微颤,却没躲,任他用手背贴着。
“我原本放弃了。”她敛眸,努力将话说得平稳。
“今年试炼开始前,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那紧贴着脸的冷意猛地顿住。
路暖白抬眸,见许清灼眼里涌现出怪异的神色。
“……呵,”他僵着手,紧盯着她的脸,半天才冷笑一声。
又像是感到困惑,他目光在她面上逡巡,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这不是好借口,师姐。”
抿了抿唇,他嘴角微微一抽。
头离得更近,许清灼一把握住她的脸,狠狠瞪着她的眼睛,近乎是咬着牙:
“……你说你才知道?好啊,十四年前我刚被救下,暂且不提了。六年前,凌山派对涟教的清洗,你总听过罢?许清灼立了大功,坐上了掌门的位置,你总听过罢?”
二人四目相对,路暖白直视着他眼里的怒火。下巴被他捏住,嘴唇动得艰难:
“……我身负重伤,武力也被封印了大半。”
脸上的力道收紧,迎着许清灼炽热的目光,她听出自己话语里的颤抖。
“……我以为你死了。”
“所以……所以我什么江湖消息都不想听,不想问……”
“因为你死了……那些都是空话……”
僵持了一会,不知不觉,她觉得脸上的力道逐渐减轻。
许清灼紧抿着唇,眉头却略微一松,眼里少了几分怒意,而怨气更重。
路暖白抬手,覆在他手腕上,试着往下按。本以为阻力会很大,没想到一按就动。
她松开他的手腕,扭过头,错开目光。
“如果早知道你还活着,我会早些回来的。”
殿内陷入寂静,听得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师姐……”
路暖白回头,见许清灼眼帘微垂。
“师姐,我该信你吗?”
他摸索着,终究还是将手覆在她的右手手背上,紧紧攥住。
蓦地一抬头,他的目光直扑向路暖白的眼睛。
覆在她手背上的手一动不动。像是压在她的心尖。
一时语塞,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那抹鸦青色一瞬间牵制住她,将她笼罩在夜色里。
耳边传来惨叫声,和剑割血肉的声响。她看见花遇明手上悬挂的令牌,曲长老扭曲的面容,旭长老的欲言又止,祁符的憔悴。
梁盛温热的手死死握住她的脚踝,许清灼正抱住她……
“十四年了,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如被一支白羽箭射中,她猛一醒神,左手一把攥住许清灼肩上的黑翎:
“周相一!周相一肯定知道些什么!”
许清灼一怔。
他面上浮现的表情,不知是惊愕还是厌恶,亦或是愤怒。
“怎么突然提到他……你又如何想到是他?”
“我巡视翩兰阵眼的时候撞见了他,为了脱困,我运功解除了体内的铄骨丹,所以才……”
“撞见他……你服了铄骨丹?”
许清灼瞥了一眼被她攥住的大氅,等再看向她时,眼里疑窦丛生。
“我……”
路暖白刚要将来龙去脉尽数告诉他,骤然间,喉咙里竟泛起灼痛。她忙松开大氅,手扼住喉咙,急促地抽气又呼出来,可剧痛仍是顺着喉咙爬进肺腑。
“很疼吗?”
见她情况不对,许清灼身体向前一倾,凑近了,仔细瞧她的面容。
他抬手抚上她的额头,路暖白却被他掌心的冰冷激得向后撤,而她的皮肤也因为贸然间的触碰更加疼痛。
“你伤得太重了……只渡方才那一点,怕是不够……”
他喃喃道。手仍覆在她的额上,随后逐渐下移,遮住她的眉眼。
路暖白已听不清他剩下的话。她在一片漆黑中蜷缩起身体。早已出了一身冷汗,濡湿的衣衫紧贴着肌肤,激起的凉意更是浸进她的骨肉,像是要在体内结成尖棱的霜。
许清灼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就在耳边。
“师姐,再忍耐一会……”
一股暖意触上她的额头。积雪消融,山风拨开云层,像是在她眼前的黑暗里倾下一缕阳光。
周围不再寒冷。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处在许清灼的怀抱中。
凝霞香温柔地笼着她,落在心底时化作了一团火。
卸下了大氅,他身着皓白的衣袍。路暖白的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
与当年不同。
他的心跳平稳,沉着。但她能感受到,环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力,默默收紧了几分。
听得他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绕在耳畔。
“……好些了吗。”
“嗯。”
她模糊地应道。心里的剑穗打了结,揉成一团红影。
思索片刻,她还是用指尖轻攥住他的白衣,问道:“你给我渡了什么?”
寒白殿内的灯火微闪。她感到许清灼将自己抱得更紧。
他将头埋下,轻声道。
“枯木春。”
路暖白猛一抬头,手一撑,推开他的胸膛,半脱离了他的怀抱。
“枯木春?这么说,师父他……”
许清灼垂眸瞧着她。他眉正中的那道短疤,如利刃般刺入路暖白的目光,激起她全身战栗。
他眉眼忽转柔和,鸦青色里掺了瘆人的笑意。
“师姐,那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能在这里?”
“我差一点就死了。被你亲手杀死。”
他松开一只手,执起路暖白的手腕,将她的掌心缓缓贴上自己的侧脸。
路暖白手心里一片温热,这才发觉自己指尖的冰凉。
他别过头,唇轻触上她的掌心,随后斜睨着她道。
“……那一剑好痛。师姐,你怎么不回应我?”
“十四年了,你现在回来了?”
“你要我信你?”
他骤然捏紧了她的手腕,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
路暖白没避开他视线,咬紧牙关硬撑着手里的力道,这才不至于被他往前拉。
“周相一又是怎么回事?”他手里力道不减,追问道。
僵持片刻,路暖白还是放弃了与他在手腕上的对抗。许清灼也就舒缓了力,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将在阵眼边遇到周相一的事情告诉了他。
“……其实,先前和众新弟子去平逢坊时,我偶然在半空瞧到一个人影,”她仍看着许清灼的眼睛,“我怀疑那人与从塔下出逃的周相一有关。”
“我本能地想去追,只觉得脚下被定住了般,动不了。”
许清灼静听着,眼里泛起幽波,似在沉思。
路暖白继续说:“现在回想,那时候我隐隐觉得后颈不对劲。但那股异样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而周相一突然现身林中来杀我,一招直逼我的后颈……他认错了人。他没认出我的身份,只看见了我因铄骨丹而获得的皮囊。
“他要杀的是我的皮囊。”
她感到许清灼又握了握她的手腕。
趁他听得仔细,路暖白猛一抽手,手腕脱离了他的指掌。他眼里划过一丝惊异,正伸手要再握住她,却被她用手背拍开。
没理会许清灼停滞的手。她继续与他讲周相一的事情。
“……他当时从我的后颈里剜除了什么东西,还向我打听那副皮囊重现的原因。”
“他问我,替那皮囊收尸的人,是否唤作秋画晓……”
许清灼眸光一闪,低头靠近,问她:“秋画晓?”
“怎么?你知道这人是谁?”
许清灼沉默片刻,垂低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角:“……六年前,秋画晓参与了对涟教的清洗。在最后关头,是他与我一同将周相一用冥鼎锁封印。”
路暖白下巴微扬,小心翼翼去看他的眼睛,听他继续讲。
“他原先是止云门的弟子,后来触犯门规,被逐出了止云门。”
“他在江湖上的名号传得更广一些,”许清灼将目光移开,望向不远处紧闭的门扉。
“他被称作化阙子。”
“化阙子……”路暖白低头沉思。
“貌似有了些头绪,”许清灼目光又飘回她面上,“真巧啊,这确实巧。”
“化阙子之所以被逐出止云门,就是因为他私自炼制了铄骨丹。”
路暖白目光颤抖。
二人沉默片刻,心中疑惑的枝叶愈加茂密,纵然有点滴线索化作阳光,落下片缕,却布下更斑驳的影子。
“周相一说他送了你礼物?”
许清灼目光飘转,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路暖白没来由地想躲。
“阿……”那个称呼刚要叫出口,她又是一停顿,赶忙改口。
“……我说过,我会找到周相一,将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
听得窗外夜风拂过竹林。簌簌的轻响里,许清灼目不转睛,仍是看着她的唇。
“凭你现在的武功?”
他睫毛忽颤,眼底显出一抹凄然的笑。
“你可知,周相一成了不死之身?”
“拖着这副残缺的病体,你要怎么和他争呢……”
逐渐收起目光,他看向一侧的褥单。
“我用枯木春只能帮你脱离性命之忧,但铄骨丹破碎造成的损伤太深,太密,枯木春也无能为力。”
“你现在的身体无法承受你的武功。若是全力挥出剑,你会粉身碎骨。”
二人沉默良久。
路暖白无法反驳。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她仍固执地仰着头,直直地盯着他。
许清灼重新看向她,目光一沉:
“……也罢。”
“得想办法找到化阙子,”他话语里带着释然,像是在说一件趣事,“如今世上,只留有他一人炼制过铄骨丹,也只有他有希望能将丹药破损后残留的碎毒,从你体内移除。”
眼里的鸦青闪过一瞬光亮。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这样如何,你仍是我的弟子,”
微颤的灯火撩拨着他鬓发下的影。
“在找到化阙子,治好身上的病,以及寻到周相一,调查清楚之前,你先留在这寒白殿里。”
“我会向凌山派的其余人隐瞒你的身份,你仍是柏晴……先天患上的病,让你不得不留在这座殿里康养。”
他将她眼里的惊诧看得清楚,却仍不慌不忙地说。
“等调查清楚了,若当年真是你做的,再将你关入缉鬼林,也不迟。”
他俯下身,手抬起她的下巴。
路暖白能感受到,自己的下巴正轻微颤抖。
“你要将我囚禁在这座殿里?”
“呵,”许清灼眯着眼笑了,“囚禁?我和那个老头可不同。”
他眼里的鸦青猝然凝固,明锐而寒冷。
“师姐,别以为我坐上了他先前所处的位置,就变得和他一样。”
锋芒过后,他眉眼又柔和下来。他放下手,将路暖白拥入怀里。
“……得瞒着凌山派的其他人。你要出寒白殿的时候,就戴上面具。身形上的差别,可以说成是药物所致。”
他侧过头,轻吻上路暖白的乌发,鼻息触到她的脖颈。
窗外竹林的沙响愈烈,寒凉的风扑上窗和门扉,发出轻微吱嘎声。
他将头埋在她的脖颈,缓缓开口。
“你出了一身冷汗,浑身湿透了。会着凉的。”
路暖白察觉到他抚在自己背上的手,略微下移。她刚想出声叫他,话又停在嘴边。
有些生疏。那熟悉的称呼,她实在有些叫不出口。
“师姐,你从江湖上回来,怎么都不愿意叫我一声阿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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