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白》醉怀天

17、罪人 “要你求死

　　全身很冷。

　　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路暖白掌心紧贴着泥土，用手臂支撑着，逐渐站起身。远方的景象徐徐飘来，蒙上她的双眼。

　　她分不清，这一切是否是亲眼所见。

　　万物皆白。

　　厚雪掩松枝，苍翠隐藏在灰蒙中。山风迎面而来，吹乱了她素白的广袖，乌木簪挽住青丝，簪尾的碧绡随风飘扬。

　　抬起头，她望见一缕艳阳自云中倾泻，正坠在那高殿上的掌门之位。

　　那位置上坐着明如沐。凌山派的掌门，将她和花遇明从确城带回凌山的恩人。

　　她的师父。

　　脚下已不再是泥土。环顾四周，路暖白发觉自己站在练武场的高台之上。

　　雪白的圆形高台之外，是密集的、身穿凌山派服饰的木偶，正齐齐仰望她。

　　鸦雀无声。

　　所有木偶都身着整洁的水蓝衣衫，脸上都镶着明黄的眼睛，像一圈清透而凝滞的死水，铺排开来，环住高台，将晶莹群山隔绝在外。

　　一道声音袭来。

　　威严里带着期许，不容置疑地拢住她，将她的目光引领回高殿。

　　“暖白，开始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才发觉手里握着自己的燎雪剑。

　　剑身通体银白，不染片缕尘埃，典雅而不失凌厉，在灰阳下泛着沉冷幽光。末端坠着一缕鲜红剑穗，如红梅承雪，丽而不妖。

　　将剑横在眼前，左手指尖轻压上剑脊，触之微凉。

　　路暖白的燎雪剑。

　　曾能碎云斩雨，煞谢林花的燎雪剑。

　　曾破敌千万，断邪断魔，不沾滴血的燎雪剑。

　　她将要舞剑。要在众凌山派弟子眼前，上演那绝伦的剑法。

　　花遇明的光芒已被她遮掩。此后，她便是掌门之位的不二人选。

　　目光一凛，路暖白两手托住剑柄，猛然一挑——

　　呲！

　　她倏忽睁大眼。

　　剑刃已径直砍入许清灼的脖颈，喷薄而出的暖意溅了她满脸。

　　腐臭的血腥气一下灌入鼻腔。

　　他一身玄羽大氅早已凋敝，融化的积雪裹着血流，一直淌到脚底。

　　污血沉积，攀附在脚背，粘连着脚底，她拽住剑柄挣扎着想要脱身，却被啧啧作响的黏稠血色禁锢在原地。

　　“师姐为什么要杀我？”

　　许清灼一把握住剑刃，向后猛一抽，将路暖白连同燎雪剑，一起拽到眼前。

　　火光自他眼底而来，沿着剑刃，穿透她的手臂，一直烧到她的身上，要烧进她的眼睛里。

　　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白昼一瞬间钻入她的脑海，将眼前的世界吞没，化为空洞的白。

　　渐渐的，这片白又暗淡下来。

　　在视线的一隅，正亮着一盏橙暖的灯火。

　　*

　　路暖白缓缓睁开眼。

　　她正躺在床上。身体无比沉重，半梦半醒间，只能盯着头顶的木雕花。

　　方才在梦里，她又杀了许清灼一次。

　　一声清响。

　　不知是令牌声还是剑鞘声。

　　灯火猛一扑闪。随后，余光里，她瞥见一道身影逐渐向她逼近。

　　簌簌的轻羽声，脚步声缓而沉。

　　幽静的夜色里，那人的声音随着凝霞香，飘袭而来，环在她身上，像是要轻轻地拥住她，等临近了，却又一飘转，沉沉地压下来。

　　“……你醒了？”

　　许清灼已立在床侧。

　　灯火恍惚。他面上蒙着的灰影轻微颤抖，拂过他的眉眼。

　　“你不是说，你的师父路暖白已经死了吗？”

　　他俯下身，伸手抚上路暖白的脸，又顺着脸侧，一直滑到下巴。

　　“那这是谁？嗯？”

　　指尖冰冷，有些粗糙。带着常年习剑留下的茧。

　　路暖白下意识想将头偏开，却被他一瞬间狠狠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她只能用目光紧咬着他的眼睛不放，可从他眼里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怒火。

　　“跋山涉水，一剑逍遥……”

　　他喃喃道。

　　“十四年了……这十四年里，在江湖上很自由，很快活吧。”

　　话语很是轻柔。许清灼却突然手一掀，仰起路暖白的下巴，扼住她的喉。

　　“但现在觉得腻了，想要回凌山了？”

　　力道虽大，他却仍留了些余地，让她得以喘息。

　　“呃……不，唔，你听我说……”

　　路暖白立马握紧他的手腕想挣脱，可他没丝毫要松手的意思，甚至还微微左右摇晃，转着她的脸，摆弄着，用食指轻点着她的下颌骨。

　　他低下头，凑近了她的脸，好将她的表情看得更清楚。

　　“师姐，你脸好红，呼吸都乱了……”

　　路暖白头向后仰着，看不清许清灼的脸。

　　“……很痛苦吗？那当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剑下之人的感受？”

　　只感觉血液带着她一同往下沉，耳边嗡嗡作响，环在脖颈处的冷意又及时拽住她，让她保持清醒。

　　许清灼没再去看她的眼睛，视线缓缓下移，瞧着她仰起而微颤的下巴尖。

　　“现在这又是什么把戏？还换了一副皮囊，跑回来当我的徒弟。”

　　“师姐原来有这样的癖好，要偷偷回来，欣赏你剑下的作品……看见我如今的模样，你可算满意了？”

　　声音忽转悠长，他竟发出一声笑。待笑意消泯，他手里的力却更甚。

　　“你看，我不仅没死，还成了掌门。”

　　他指尖压住路暖白的颈部，只感觉二人的脉搏连在了一起。随后他手一沉，携着她的下巴向前一坠。

　　二人目光交熔。他又俯低了一寸，眼里布着血色，放任她咬着那抹鸦青。

　　“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他凑到路暖白耳边，刻意放低声音，语气却仍极强烈。

　　“你知不知凌山派要怎么处置你？”

　　“要将你关入辑鬼林深处，散骨泉底！要你求死不得，求生无望！”

　　他直起身，手仍按在她的颈部。她两手抱住他的手臂，使劲想往上推，可仍是纹丝不动。

　　“你手刃的门人不会放过你，从你剑下侥幸活命的人，更不会放过你……”

　　覆在脖颈的力道骤然变强。与那力道相比，面部和颈部显得更加滚烫，快要将她从内到外给焚毁。

　　她急促地呼喘着，声音早已破损不堪，如一溜狭长而歪斜的炉烟。汗珠顺着她额边滑下。

　　“呃，哈……你听我……”

　　许清灼目光直坠在她面上，僵持片刻，手里的力逐渐放轻。

　　火光里，路暖白瞥见他眼里浮现出胧光。

　　他松开手，抚过路暖白颈部的红，像是在安慰那痕迹一般。

　　“好啊，我让你说。你要辩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