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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巡视 “十四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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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之中,头顶枝叶交错。经过层层筛漏,落在百里期面上的阳光早已斑驳。
“别光瞪着我啊,”他放下指着柏晴的手,“站着不动就能改变我说的事实吗?”
柏晴面上的笑意不减,凝视着他。
“你杀过人吗。”她说。
“……什么?”
百里期眉一沉,抿住了嘴角的嗤笑。
柏晴耸了耸肩,头向左一偏,抬眼打量他,开口道。
“功劳?”
她移脚靠近百里期,嘴里的话语轻飘。
“你真纯粹。”
一步,接着一步。她走得很轻,很慢。腰侧的令牌碰上剑鞘,发出一声清响。
百里期俯视着柏晴,瞳孔忽颤。但他嘴角挂着那丝僵笑:“你要做什么?”
“好啊,那你就努力去争取这份功劳吧。”
柏晴手,压上他的剑柄,握住,缓缓抽出来。剑刃反射的阳光映在百里期的面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忙抽身向后躲。
柏晴手里仍紧握着他的剑,他后撤的这一步,使得半出鞘的剑又被猛拉出一截,如此,便只留有剑尖在剑鞘内。
“用你的这份功劳,去换身处凌山派的高位吧,”柏晴眉头逐渐拧紧,却露齿而笑,“掌门会看好你,说不定还会让你接任。”
百里期低头瞪着她,嘴唇翕动,良久没吐出半个字。
柏晴眉头又舒展开来:“被说中了?”
“这样你就与我们这些无名小卒不同了。摇身一变,成了宗门里响当当的大人物,被掌门和长老委以重任。”
“……”
眼见着百里期的牙咬得越来越紧,沉下嘴角,笑容不再,细长的眼里没了往日的戏谑。
柏晴步步逼近。百里期两手在身侧攥成拳,抬脚又往后挪了一步,声音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该死……”
柏晴拽着他的剑柄。随着百里期的退后,剑身就快要完全出鞘。
“别忘了你的剑。”
她随即低头去瞧手里的银刃,猝然将剑猛向前一推。
“咔啦”一声,那剑就又滑回了百里期的剑鞘内,震得他向后一趔趄。
他摇晃着站住脚,抬头看柏晴时,眼里的凶悍掺着忌惮。
柏晴也不想再与他纠缠,手一甩便转过身,步履迅疾。
祁符方才已经给众新弟子布下任务。她还要赶着去巡视护山大阵呢。
离远了百里期,林中的虫鸟鸣叫逐渐复苏。
从参天的橡树中穿过,柏晴躲在深绿的树影里,望见不远处流淌过的溪流。
溪水冲击落石的声响在林间回荡,轰隆隆逼近了脚下。她再绕过一棵树干,见前方的山路尽头衔着一条木吊桥,桥下水流湍急,色泽灰蓝,波边泛着白沫。
桥的尽头正对着一座凉亭,内里静放一具半人高的石棺。长方匣形,棺盖和棺身之上都没有浮雕,青石材质光洁无尘。
那便是存放翩兰的地方了。
柏晴走上吊桥,木板在脚下晃荡。溪水的清凉随风而上,吹拂着她的衣袍。听得溪流轰鸣,她没有拉住身旁的桥链,走得很快,步履踏在板间。
她在桥的尽头向前一跃,落在亭前的石阶上。
走近石棺,双手贴上棺盖,掌心发力往前一推。手下传来断断续续的石块摩擦声,棺盖被推开一条缝。
粘腻甜香的腥味。
气味如被点燃的火苗,自缝隙滑溜而出,钻入口鼻。
柏晴放缓呼吸,就着亭子里暗淡的阳光,窥探石棺内部的景象。只见灰黑的石间摆放着三块青蓝方块。
她歪着头,留意三块翩兰的轮廓,确保边角没有破损,且三块的大小一致。
刺鼻气味熏得她忍不住别过头,朝着亭外的方向咳嗽。等平息下来,她又走到石棺的另一侧,伸手将棺盖推回原位。
这样,这个阵眼便检查完毕。接下来她还有三处阵眼要查看。若是发现异样,还需立马通报祁符师兄,确保护山大阵能正常运作。
擦拭额上的汗,柏晴走出亭子。
溪流夹在两岸的密林之间,上空现出洞蓝的晴天。正午的阳光刺痛双眼,照得溪水波间光芒清透。
柏晴停下脚步。
木吊桥的吱嘎声。
她倏忽往后一退,浑身僵直,搭在剑柄上的手不住颤抖,连带着剑鞘发出惊惶的震响。
方才明明确认过的,此处的护山大阵运行正常。翩兰就安稳地躺在身后的石棺里。
烈阳下,视线的边缘已经模糊,分离出突兀的绿和红。
她目不转睛盯着桥面,眼里干涩,却顾不上眨眼。
耳边溪流轰鸣不减。
桥上立着一个人。
黑衣上点缀着细长而艳红的花瓣。他朝柏晴亲昵地招了招手,眉目温和,笑得周全。
“你怎么还活着呀。”
他说。
下一瞬,桥上的人影消散。
后颈一凉,随后爆发出剧烈的疼痛,转而无比滚烫,如被火焰灼烧。
柏晴咬紧牙关,唰地抽出剑,后颈却仍被那人死死捏住,动弹不得。
她僵着脖子,目光拼命朝身侧瞥,却始终转不了头,看不清身后之人的脸。
但她知道这人是谁。
那人指尖扳住她的后颈,压迫了她脖颈上的血流。柏晴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沉,呼吸愈发滞涩,火阳兀自堆积在她身上,眼前的景象逐渐变暗。
“说啊,”
身后之人的声音里透着轻快,像偶然捻住了一片落叶,“你怎么活过来的?”
“是秋画晓做的?他替你收的尸?”
他手向上一提,携着柏晴仰起头。
“……快说啊,难不成这次杀了你后,我还要再来一次?”
柏晴猛睁双眼,抡手一挥,腰身一拧,横着剑就回转着劈出去。剑刃迸发出耀眼白光,剑气冰寒,刹那间便散开数丈,周围的密林为之震颤,惊飞了鸟雀,噪鸣一片。
狂风席卷而过,撩乱了枝头和树影。
方才的剑气逼得那人松开手。他虽反应极快,却仍被划伤了脸。
已脱离控制。柏晴转过身,脚后跟抵在吊桥第一块木板的边缘。
后颈处传来黏腻的触觉。她抬起左手抚上,再放在眼前一看,手里沾着血和碎发。
阳光下,周相一就立在面前不远处,脸上的伤痕逐渐消退,最后连血迹都散去。他身后是斑驳树影,密林绿意婆娑,衬托着他黑衣上的红,格外醒目。
“不错,武功倒是有长进,还真学到了凌山派的功夫。”
他朝她点点头,随后迈步靠近。
柏晴的呼吸变得紊乱,时不时溢出不受控制的气流。她强迫自己沉眉静目,视线聚焦,这才看清周相一腰间空无一物,没带佩剑。
“可是,”周相一踏着脚下的地,扬起干燥的褐黄尘土,“比起她还是差远了……毕竟这套剑法因她而存在嘛。”
柏晴手心与剑柄之间早就浸满了冷汗。那块冷铁滑溜在手,像破损的碇,拉着她的手臂往下坠。她急忙用剑杵在地上支撑起身,忽觉肺腑里疼痛难忍,像吞下了火炭。
不止体内。身体表面也出现了异样。
麻而痒,周身像是布满了细密爬虫,要接二连三咬开皮肤,钻进她的身体里。
柏晴却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剑柄。
周相一要杀她。
恍惚中,她磕磕绊绊地抬起头。
他到底怎么进来的?护山大阵失效了?
秋画晓又是谁?
他要杀的不是路暖白,而是这副皮囊……
柏晴下巴抖得快要碎落,手里的力气就要握不住了。
光是挥出方才那一剑,只动用了两成原来的武力,她的肉身就要坚持不住了。体内的铄骨丹滚烫无比,濒临破碎。
目光遽然一驰,赶在厉风袭来前,柏晴飞速扬剑,挡在身前,奋力一划,勉强破开周相一用指尖拨动的攻击。
没等她松懈,只见烈日下的那抹黑影一闪。
突现到柏晴眼前的,已是周相一的指尖。
就要触上她的眉心。
她要死了。
体内传来破碎声。骨肉震颤,像是要羽化,要孵出新的血。
也许是旧的。
手里一拧。她已顾不得。
碎就碎了吧。
柏晴头一偏。周相一的指尖径直从她眉心划过,顺着鼻梁,绕过眼睛,在她眼睑翻开一条血痕。
她已顾不得。
剑仿佛自寻了出路。手里骤然收紧,她抬剑一扬,剑刃便携着她冲出。
轰然一声,身后吊桥上的木板尽数碎裂,漫天的木屑裹上纷飞的落叶。
周相一立马后退抽身。
可柏晴更快。
手里的剑带着她,自下而上,从腹部一直拉到肩膀,破开周相一的胸膛。银刃牵带出猩红,绚烂如晚霞,画成了一弯轮,喷薄而出,溅在柏晴水蓝的衣领上。
任由红浪蒙上她的眉睫,她始终睁着眼,注视着周相一的面容。
他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眼里的惊愕微闪,面上的表情僵持,他像是要奋力脱掉嵌进皮下的面具。
寒光既出,雪浪滔天,瞬间将二人的身影吞没。听得枯枝脆响,随后整片山林一齐爆发出簌鸣,如万鹰振翅。烈阳劈洒而下,砸落在地,扬起的粉尘与雪白剑气凝成一团,铺天盖地。
周相一脚下后撤,连带着血红一齐退后,却被柏晴一步近了身。她抬剑,用另一只手抵住剑柄的末端,剑尖瞄准了他的咽喉。
白影煞骨。
剑已贯穿周相一的喉咙。
血色薄而暖,顺着剑刃滑落,淌了满手,又顺着胳膊流到手肘。
她忍着全身剧痛,仰起头,对上周相一的眼睛。
他原本墨黑而空洞的眼里,逐渐浮现一抹光亮。那双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她望见自己脸上剥落的皮肤。烈阳下的林风拂过面庞,那层剥落便碎作了银粉,飘散消失。
“……师姐?”
周相一面色凝滞,瞳孔如风中的烛火般颤抖。
血自他唇边滑落,呛得他咳嗽不止。
柏晴握住剑柄往后一抽,将剑刃拔出,往身侧一甩,血色便溅落在脚边的黄土上。
“师姐?”
突然间的拔剑带着他向前一跌。
他站住脚,手捂着胸膛上汩汩渗血的伤口,低头盯着柏晴。喉咙正中留有一团黑红,令他破损的声音漏了风。
“……你是师姐?”
他嘴里仍绕着这个问题。
“你当真是师姐?”
路暖白体内的铄骨丹已彻底崩塌。失去了皮囊,她如今已无处遁形。
剧痛里,她仍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她目光定在周相一的喉部,眼见着那团黑红逐渐交汇,闭合,愈合……
虽比刚才脸上的伤口恢复得要慢一些。那团黑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胸膛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止住了血。濡湿的黑衣里,现出完好的肉身。
静默中,周相一将路暖白的面容仔仔细细端详过。他终于笑了,声音已恢复轻快。
“江湖很自在吧,师姐。”
他眼里涌现出激动,霎时间泛到了指尖,轻轻颤抖。
终于坚持不住。路暖白脚下一软,跪坐在地,剑掉落在脚边,光彩不再。只觉得五脏六腑搅在了一起,颠倒错位,浑身血流冲撞着表皮,一找到出口便蜂拥而出,她只能俯下身,额头死死顶住地面。
周相一忽地侧过身,望向左边的林子,高挑着眉,垂着眼,似乎在思索。
“许清灼就要来了……师姐,那我们下次再见吧。”
他目光又落在脚前的路暖白身上。
“十四年了,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路暖白伏在地上,手里抓着身前的黄土,感受土壤钻进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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