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天晴 “弟子柏晴 ...
-
从平逢坊回凌山后,柏晴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是晴天。
树草清香沁人心脾,山林里绕着晨雾。溪流淌过,沾湿了布靴,触之微凉。
腰间的鱼形玉佩随着步履轻晃。
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就送到这里吧师兄,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她听见自己说。
回过头,山门后站着一位青年。青色道袍,月白护领,耳边不留碎发,黑发在头顶盘作道士髻,发间贯一木簪。
他面色和暖,细眉淡而长,一双丹凤眼微扬,神采清亮。
“路上小心。”
“知道了!”
她朝青年挥了挥手,又仰起头去望山门处的牌匾。牌匾上用墨色书着三个大字——
止云门。
于是她一路小跑着下了山。
耳畔传来急促而欢畅的心跳。俯仰间,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将密林与群山纳入了肺腑。
此刻,江湖河海,不再与她无关。
跃下最后一级石阶,她张开手臂,扑入山风的怀抱,又被风领着奔过山野。眺望天边稀疏白云,晴光泛着水蓝,热烈地贴上肌肤。
忘记了渺小。
远山就是臂弯,苍穹化作眉眼,眼角的热泪里裹着雨露。
步履惊飞了桃林下的落花,散作飘摇的红,踏过积雨时又溅起了水花,濡湿云袜。
她以为这些会长久。
直到踏过那一片浓绿的林。
林子里留有一片空地,阳光便明艳地铺在上面,将那堆衣着花绿的尸身照亮。
层层叠叠,早已辨别不出样貌与年岁,面容雪白,毫无血色。肢干表层如抹了一层厚蜡,内里透着微黄。
里面竟还藏着死去的鹿。
三条赭黄的细腿僵直,如枝丫破土般从尸堆里探出来,皮毛上落着白点。
她刹住脚,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摔倒。等直起身时,却见那一堆蝇蝇作响的破腐旁,立着个人影。
这唯一的活人,倒是惊得她向后猛一撤步。
那人一步步朝她走来,棕黑的长发蒙着火阳。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发出冷铁摩擦声,明黄的剑穗随着剑刃的呼出而一飘,剑鞘上的翠粉雕花美得诡谲。
他用剑尖抵住她的鼻尖,又顺着鼻尖,往脸侧轻轻划开,一抹湿润便顺着她脸庞滑落。
“你看见了?”
*
柏晴惊醒。
她坐起身,捂住胸口,仍觉得周遭的景象晃荡不止,自己像是身处浪涛上的一叶扁舟。
是周相一。
他在梦里手持画春剑。
那梦里的自己是谁?
胃里翻腾,恶寒涌上心尖。
“晴姐姐!”
砰的一声,卿霓推开房门冲进屋,烈阳便跟着她一齐闯入。
“掌门要召见……啊,姐姐还没起床吗?”
柏晴仍坐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卿霓。而卿霓则如被定住了般,迈出的左脚还未蹬直。
卿霓面色红润,额上出了层薄汗,显然是刚从练武场狂奔回来。
“晴姐姐,掌门要到新雪居来了!”
她见柏晴没什么反应,又跑到床边,拉住柏晴的手臂。
“我们快走吧,掌门要到了!”
窗外传来声响,柏晴转头望过去,见纸窗上落了影子。有几个弟子自窗外经过,边走边交头接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惊叹。
“……哎呀晴姐姐,我们要晚了!”
*
朗朗晴天,云影稀疏。明媚晨光洒在众人的身上,顿时暖意盎然。
二人赶到时,见新雪居内的平台上,早就聚了一群师兄师姐。人群中传来交谈声,窸窸窣窣。
“嘘!那个人就是……”
“哪一个?……哦……”
卿霓拉着柏晴挤过人群,感受周围人的目光。
“……掌门召见……叛徒的徒弟……”
柏晴跟在卿霓身后,虽低着头,却始终挺直背。她将手从卿霓的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脚前的石砖地上。
二人来到平台中央,其余新弟子已经到了。
孙诀面对着百里期,神色明显不悦。沈沾站在一旁,面上有些为难,嘴里一直在劝说着什么,但那两人明显没听进去。其余的新弟子都很安静,紧张的神情中带着期盼。
今日掌门结束了闭关,决定亲自前来新雪居,会见今年新入门的弟子。
新弟子们被派去平逢坊取翩兰,怎料遇到涟教和夜霖恶贼闯入,身陷危机。但众人团结一心,表现出色,顺利取得翩兰返回凌山。
柏晴听卿霓说,掌门正是要来亲自慰问。
四周忽然安静。
如风将蜡烛吹灭般,围观者立时噤声,一齐转身面向回廊的尽头,眼里带上敬畏和怯意。身着水蓝衣衫,静默的人群如停歇而堵塞的溪流。
柏晴知道,她就要见到他了。
“掌门。”
众弟子纷纷抬手行礼,恭敬地低下头。
柏晴抬眼,见人群中自然分开一条道路。
黑羽大氅落在许清灼肩头。远远望着,像是落在天地画卷上的墨影,肃杀了周遭的景明日色。
银白剑柄,镶金令牌。大氅下是一身皓白的长袍,落着乌羽布下的影,随着步履而轻晃。
穿过道路,他步至平台中心,来到众人面前。
鸦雀无声。
耳边仿佛能听见阳光的微响。山风一时凝滞,又如积雪般落在弟子们的后背和肩头,令人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融雪。
柏晴躬身,手抱在眼前。
她悄悄抬眼去瞧他。目光刚好自手背擦过,忽地对上许清灼的眼睛,她赶忙又将头埋得更低。
掌门让众人免礼。
“平逢坊一劫,诸位不负师门所望,顺利取回翩兰,勇气可嘉。”
冽银仙的声音自远而来。
“我听闻,有两位弟子受伤。卿霓,柏晴。”
他带着询问的语气,目光拂过几位弟子,明显是在找寻这二人。但柏晴清楚瞧见,他目光经过自己时,微微顿了顿。
但他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卿霓一听冽银仙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激动得猛仰起头,抱紧的双手在下巴前打着颤。
“掌门,”她的声音厉而飘,脸上抑制不住地要扬起笑,又赶忙竭力保持镇定,挑起眉梢。
“弟子卿霓,拜见掌门!”
许清灼微微颔首,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怒。
见卿霓已表明身份,柏晴也抬起手行礼,心里的扁舟荡漾出去,泛起湖水微波。
“弟子柏晴,拜见掌门。”
一时耳鸣。
阳光似乎发出了一丝啸叫,又很快收敛。柏晴耳边嗡嗡作响,沉静片刻,她才察觉这声响是周遭人群细密的议论。
一滴汗自她额头滑下,落在脚边。
冽银仙注视着柏晴,缓缓将手抬起,周围的人群就立马遵从他的手势,停止议论。
“此次前往平逢坊,你二人受苦了,”他注视着卿霓,“伤势如何?”
卿霓连忙回答,经过来长老的治疗,自己已经完全康复,健步如飞。
问了卿霓,许清灼又转而询问柏晴。
“听来长老说,你似乎患有隐疾?可有治愈的方法?”
柏晴一顿,不知如何开口。她刚想搪塞,却听黑羽簌响。
许清灼抬起手臂,指尖停在距离她额头不远的地方。
“我且为你查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好这疾病。”
柏晴慌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见他目光沉沉,眼里的鸦青色掺着别的东西。
他掌上运功,柏晴只觉一股暖意触上额头,瞬间渗入皮肤。霎时间全身的血液炽热难耐,像是要将她从内到外吞噬掉。
被这突然的疼痛震得脚下一软,她后撤半步,勉强支撑住。待她强忍了半晌,许清灼终于收了力,放下手,大氅重新遮住腰侧的剑身。
“确实蹊跷。”他垂眼瞧着柏晴。
“……既已入我凌山派,便是同门。不论过去如何,此刻你已是凌山派的弟子。”
“我会让来长老留意,江湖上是否有对症的丹药。”
他一字一句虽仍冰冷,眼里却平静深邃。
“谢掌门。”
恍惚中,柏晴俯下身。
许清灼交代完事情,转身准备离去。众弟子便又齐齐躬下身去。
日光仍强烈。晴空万里,流云不再。
*
“师妹?”
柏晴回过神。身边的祁符面上扬着笑,眼里却凝着疑惑。
“……知晓了。多谢祁大师兄。”她朝祁符抱拳行礼。
祁符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刚迈出一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
“师妹不必太过担忧,按照步骤巡视就好……傍晚时,我会将护山大阵所需的所有翩兰点位,再巡视一次。”
“是。”柏晴回道。
她目送着祁符离开。等祁符转过一道弯,身影没入密林,彻底望不见了,柏晴才将行礼的手放下。
“你倒是有本事呢。方才在新雪居的平台上,掌门竟亲自过问你的病。”
听到声响,柏晴回过头,见是百里期。他双手抱在身前,扬起下巴睨着她,嘴角扯着笑。
“原来你以前是那个叛徒的徒弟,”百里期支起一根食指,眯眼指向柏晴的脸,“凌山派还真是大度,竟真容得下你。”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些。
“是呀,”柏晴朝他笑了笑,“毕竟是江湖名门正宗,心胸宽广。弟子心存感激,永世不忘。”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身后又传来百里期刺耳的笑。
“没事的,我不怕你,”
百里期语里还残留着笑意,“路暖白那个凶徒,武功毕竟是真高强,才能屠戮凌山派众多弟子。若是她将那股邪性传给了你,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对凌山派也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而且,就算你真要行凶,若是赶在前面及时杀了你,我便有了功劳。我还要谢你呢。”
柏晴停下脚步,回过头。
“怎么?”百里期嗤笑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