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38、暴雪

　　周五清晨，祝吴优刚坐上去医院的网约车，手机就被推送的热搜词条刺得眼睛发疼——#沈确未经同意开胸手术# #湖州医生草菅人命#。她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本地论坛“湖州民生网”的置顶帖，标题刺眼：《惊天丑闻！市中心医院沈确草菅人命，未经家属同意紧急开胸，漠视生命伦理！》

　　“师傅，麻烦快点，我有急事。”祝吴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网约车师傅瞥了眼屏幕，摇着头叹气：“这沈医生胆子也太大了，没家属签字就开胸，这不是违规吗？网上都骂疯了。”

　　祝吴优攥紧手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接话。

　　帖子里附了患者的住院证明、空白签字的手术知情同意书，还有ICU费用清单，作者自称是患者的儿子，言辞激烈：“我爸好好一个人，被他硬拉上手术台，现在躺ICU三个月，百万费用压得家破人亡，沈确必须偿命！”

　　评论区早已炸开锅，网约车师傅一边开车一边念叨：“网上都骂翻了，说要吊销他执照，还要抓去坐牢呢。现在的医生啊，心都黑了。”

　　“医疗纠纷的认定，需要结合诊疗规范和紧急情况综合判断，不能只看表面。”祝吴优淡淡回应。

　　“姑娘你咋还帮他说话？”师傅有些意外，“现在证据都摆着呢，空白同意书就是铁证。”

　　“空白同意书不代表未履行告知义务，紧急避险情形下，书面同意可事后补签。”祝吴优语气平稳，心里已快速梳理出调查方向。

　　车到医院住院部大厅，哭闹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患者家属带着十多个亲友，举着“还我亲人公道”“严惩庸医沈确”的横幅围在中央，患者妻子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儿子举着手机直播：“大家快来看！市中心医院医生没经同意就开胸，把我爸治成植物人，还拒不赔偿！”

　　人群瞬间围了上来，有人认出祝吴优：“这不是祝法官吗？她和沈确是同学！”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违规？”

　　“是不是收了好处包庇他？”

　　“快给我们一个说法！”

　　记者纷纷围上来，质问声此起彼伏，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她。
　　祝吴优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声音清亮且有穿透力：“各位，我是祝吴优，也是一名法官。医疗纠纷的处理需要依据事实和法律，目前纪检部门正在调查，在结果出来前，任何猜测和指控都不具备法律效力。如果你们认为自身权益受损，完全可以通过诉讼途径解决，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法律援助指引，但围堵医院、扰乱公共秩序，已经涉嫌违法。”

　　她的话掷地有声，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秒。

　　患者儿子愣了愣，随即反驳：“什么法律？白纸黑字的同意书摆在这，他没签字就手术，这还不够违法吗？”

　　“急性心梗心跳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仅4-6分钟，根据《医师法》第二十七条，紧急情况下为挽救患者生命，医师可采取必要的医疗措施，无需家属书面同意。”祝吴优条理清晰。

　　“我刚才看了你们发布的手术记录，上面明确标注患者抵达时已心跳骤停，属于紧急避险情形。如果你们对诊疗过程有异议，建议申请医疗损害鉴定，而非采取过激行为。”

　　患者妻子愣了愣，随即哭喊道：“什么紧急避险？他就是想赚钱！我们说要转院，他非要手术，现在人醒不过来，百万费用让我们怎么活？”

　　“手术费用是医院按物价部门规定收取，若存在乱收费，你们可向卫健部门投诉。”祝吴优目光锐利，“但我提醒各位，若故意捏造事实、煽动舆论，可能构成诽谤罪。现在请你们撤去横幅，离开医院公共区域，否则我将联系警方处理。”

　　她的气场沉稳，逻辑缜密，围观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祝法官说得有道理，还是走法律程序靠谱。”

　　“万一真的是紧急情况，这么闹也没用啊。”

　　医院保安趁机上前，患者家属见势头不对，虽仍有不甘，但还是骂骂咧咧地收起了横幅，被保安劝离了大厅。

　　祝吴优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住院部电梯，刚按下按钮，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祝法官。”

　　回头一看，是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老教授张医生，也是她父亲的老朋友。

　　“张伯伯，您怎么在这？”

　　“我刚从纪检部门回来，他们调走了沈确那台手术的所有资料。”张医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和沈确是同学，但现在这情况，你可得注意分寸，别被牵连。”

　　“张伯伯，我关心的不是私人关系，是事实真相。”祝吴优走进电梯，“您了解那台手术的具体情况吗？患者当时的病情到底有多紧急？”

　　“非常紧急！”张医生语气肯定，“那患者是急性广泛前壁心梗，送到医院时已经心跳骤停，除颤三次都没恢复，沈确要是不立刻手术，人当场就没了。他当时反复劝家属，家属就是不同意，说怕人财两空，还要求转院，可那情况根本转不了啊！”

　　“所以沈确是为了救人，才在未取得书面同意的情况下手术？”

　　“没错！”张医生点头。

　　“他当时跟护士说‘一切后果我承担’，这孩子，就是太较真，把患者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可现在倒好，被家属反咬一口，还被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背后推波助澜？”祝吴优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没听说吗？那篇帖子是有人专门写的，还帮家属整理了证据，甚至教他们怎么闹才能施压。”张医生压低声音。
　　“心外科的林婉清医生，之前一直追沈确，被拒绝后就处处针对他，这次的事，说不定就是她搞的鬼。”

　　电梯门打开，祝吴优谢过张医生，径直走向外婆的病房。外婆正坐在床边看电视，新闻里刚好在播这起事件，主持人面色严肃：“目前事件仍在调查中，网友呼吁严惩违规医生……”

　　“优优，你可算来了！”外婆连忙关掉电视，“刚才张医生给我打电话了，说小沈是被冤枉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外婆，您别担心，事情会查清楚的。”祝吴优坐在床边，给外婆倒了杯水，“我已经托人调取了当时的案卷材料，下午就能拿到，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法院同事打来的：“小祝，案卷材料已经调好了，还有个情况，纪检部门刚才来电话，说有人匿名举报你和沈确存在利益输送，要求你回避相关调查。”

　　“回避？”祝吴优挑眉，“理由是什么？”

　　“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关系密切，可能影响公正判断。”同事语气担忧，“领导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主动申请回避？”

　　“不必。”祝吴优语气坚定。

　　“根据《公务员法》第七十六条，回避需满足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法定情形。我与沈确仅为同学关系，且多年未联系，不存在利害关系，不符合回避条件。请转告纪检部门，我会全力配合调查，但不会无故回避，我相信自己能做到公正客观。”

　　挂了电话，外婆担忧地说：“优优，要不你还是别管这事了，免得被人说闲话，影响你的工作。”

　　“外婆，我是法官，查明真相、维护公正就是我的职责。”祝吴优眼神坚定，“沈确是否违规，不能由舆论说了算，必须依据事实和法律判断。我不能因为怕被牵连，就放任真相被掩盖。”

　　这时，许今夏打来电话，语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优优！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有人扒你的个人信息，说你包庇沈确，还去法院官网上投诉你！”

　　“我知道了。”祝吴优平静地说，“我刚在大厅被家属围堵，又接到了纪检部门的回避建议，还有人举报我利益输送。”

　　“什么？太过分了！”许今夏气愤地说，“肯定是林婉清搞的鬼！我已经让陆程去查那篇帖子的发布者了，还让他留意林婉清的动向，她最近和患者家属走得很近！”

　　“查到什么立刻告诉我。”祝吴优说，“另外，帮我联系一下医疗损害鉴定机构的王教授，我想咨询一下急性心梗紧急手术的诊疗规范，还有空白知情同意书在法律上的认定标准。”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祝吴优拿出手机，开始查阅相关法律法规和医疗规范。外婆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既担忧又骄傲。这个外孙女，从小就有股韧劲，做什么事都追求极致，现在当了法官，更是把公正看得比什么都重。

　　而此刻，纪检部门的调查室内，沈确正接受询问。

　　“沈确，你承认在未取得患者家属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实施了开胸搭桥手术吗？”调查人员问道。

　　“我承认。”沈确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我不后悔。当时患者心跳骤停三次，情况危急，每一秒都关乎生命，我作为医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患者家属说，他们当时明确拒绝了手术，你为什么还要强行实施？”

　　“我反复劝说过他们，他们担心手术风险和费用，拒绝签字，但患者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拖延。”沈确叹了口气，“我知道程序上有瑕疵，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我没有草菅人命，我的初衷是救人。”

　　“有人举报你是为了追求手术成功率，收取高额手术费，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收取任何贿赂，手术费用都是医院按规定收取的。”沈确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从医多年，一直坚守医者初心，绝不会为了名利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调查人员看着他，没有再追问。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沈确的脸上，勾勒出他倔强的轮廓。

　　祝吴优收拾好情绪，走出病房，准备去法院取案卷材料。走廊里，护士们还在低声议论着沈确的事情，语气里带着惋惜和质疑。她没有停留，步伐沉稳地走向电梯。

　　夜色渐浓，祝吴优站在法院大楼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拿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微信：“帮我整理一份详细的调查提纲，包括患者家属的财务状况、林婉清与沈确的工作矛盾、帖子发布者的IP地址溯源，明天一早我们开会讨论。”

　　发送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