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39、冰雹

　　夜色沉浓，祝吴优坐在书桌前，笔尖划过手术记录上的时间戳。

　　患者抵达急诊室19:03，心跳骤停19:05，沈确抵达19:08，第三次心跳骤停19:12，手术开始19:15。

　　“黄金抢救时间4分钟，从第三次骤停到手术开始仅3分钟，确实是极限操作。”祝吴优低声自语，打开电脑调出沈确的操作流程。

　　指南明确标注：心跳骤停患者若家属拒绝手术但病情危及生命，医师可在书面说明情况后实施紧急救治。
　　而案卷中护士的补充证言提到：“沈医生让我记录下家属拒绝签字的情况，说后续他来补说明”。
　　只是这份说明还没来得及提交，举报就已爆发。

　　她揉了揉眉心，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许今夏发来的：帖子发布者的IP地址来自湖州某小区，与患者儿子的住址一致，但发帖所用的账号是新注册的，背后有专业水军推动扩散，林婉清近期有多次大额转账记录，收款方正是患者妻子的远房亲戚。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祝吴优拿起手机，给许今夏发微信：“帮我联系一下那位护士，我想单独和她聊聊，重点问一下林婉清是否在术后接触过家属，以及沈确当时记录的书面说明现在在哪里。”

　　“收到！”许今夏秒回，“护士有点怕事，说林婉清是科室骨干，怕被报复，我再做做她的工作。”

　　放下手机，祝吴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她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甚至可能违反法官的职业规范，若被发现私下调查与潜在案件相关的线索，不仅前程尽毁，还可能面临纪律处分。可每当想起沈确在急诊室里急得满头大汗、甘愿承担一切风险救人的模样，想起他纸条上“相信调查会还我清白”的坚定字迹，她就无法停下脚步。

　　第二天一早，祝吴优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刚走进办公室，就接到了许今夏的电话：“优优，护士同意见面了，今天中午12点，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她只肯聊20分钟。”

　　“好，我准时到。”祝吴优挂断电话，快速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中午特意换了一身便装，避开同事的视线，驱车赶往咖啡馆。

　　咖啡馆里很安静，护士小张坐在角落，神色紧张地搅拌着咖啡。

　　看到祝吴优进来，她连忙站起身：“祝法官，您来了。”

　　“谢谢你愿意见我。”祝吴优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我知道你有顾虑，今天的谈话我不会录音，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你说的，只是想了解一些当时的真实情况。”

　　小张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沈医生真的很冤枉。那天患者情况特别危急，沈医生劝了家属快十分钟，说现在转院就是等死，可患者妻子一直哭着说没钱没把握，死在手术台上更亏，还拉着儿子要走。沈医生没办法，才决定手术的，他当时跟我说，出了事我担着，不能让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那沈医生说的书面说明，你见过吗？”祝吴优问。

　　“见过！手术结束后他就写了，详细记录了家属拒绝签字的过程和手术的紧急性，让我帮忙保管，说等患者情况稳定了再提交给科室。”小张的声音压低。
　　“可第二天林医生来找我，说要帮沈医生整理材料，我当时没多想就给她了，后来就再也没拿回来。”

　　“林婉清还跟你说过什么？”

　　“她问我沈医生平时有没有收患者红包，有没有违规操作，我说没有，她还不太高兴。”小张皱着眉，“而且我后来听说，林医生在术后第二天就去见过患者家属，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没过多久家属就开始闹了。”

　　祝吴优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判断：“谢谢你，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隐私。”

　　离开咖啡馆，祝吴优直接驱车前往医院。
　　外婆的病房里，护工正在给外婆喂水果，看到她进来，外婆连忙招手：“优优，你怎么中午过来了？没上班吗？”

　　“抽了点时间过来看看您。”祝吴优坐在床边，帮外婆整理了一下被子。

　　“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帮小沈的忙？”外婆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还私下找医院的人问话？”

　　祝吴优心里一惊：“外婆，您听谁说的？”

　　“还能听谁说，张医生跟我说的。”外婆叹了口气，“优优，你太傻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说小沈的坏话，纪检部门也在调查他，你这个时候帮他，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外婆，沈确是被冤枉的，我只是想查明真相。”祝吴优解释道。

　　“真相？真相重要还是你的前程重要？”外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是法官，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现在有人已经在说你包庇他了，你还敢私下调查，要是被人抓到把柄，你的工作就没了，一辈子都毁了！”

　　“我没有包庇他，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祝吴优的声音有些沙哑，“作为法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枉，不能让真相被掩盖。”

　　“无辜？他要是真无辜，为什么会被举报？为什么纪检部门会调查他？”外婆的眼眶红了，“优优，听外婆一句劝，别再管他的事了。他是好是坏，自有法律来评判，你没必要为了一个可能不值得的人，赌上自己的前程。你妈走得早，外婆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看着你考上大学，不能让你这么毁了自己啊！”

　　外婆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祝吴优的心上。

　　“外婆，我知道您担心我。”祝吴优握住外婆的手，眼神坚定，“但我是祝吴优，是一名法官。如果因为怕担风险，就放任谎言和陷害，那我当这个法官还有什么意义？我不会做违法违规的事，只是想把真相找出来，交给纪检部门，交给法律。就算最后会有风险，我也不后悔。”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外婆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小沈他再好，也只是你的同学，你们早就没关系了。你为了他，值得吗？”

　　“值得。”祝吴优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心里的公正，为了那些坚守初心的人不被辜负。”

　　“那外婆问你，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还喜欢着他？”

　　“嗯，是，外婆！”

　　外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你想做就做吧，但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能让自己出事。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外婆。”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外婆。”祝吴优的心里暖暖的，外婆虽然担忧，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她。

　　离开病房，祝吴优立刻给陆程打了电话：“陆程，帮我查一下林婉清在术后第二天和患者家属的见面记录，另外，查一下她拿走的那份沈确写的书面说明，可能在她的办公室或者家里。”

　　“没问题，我马上去办。”陆程的声音很干脆，“不过优优，你要小心，林婉清的叔叔是市卫健委的副主任，有点背景，别被她反咬一口。”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祝吴优回到法院。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领导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脸色严肃。

　　“小祝，你进来一下。”领导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祝吴优心里一紧，知道可能是自己私下调查的事情被发现了。她跟着领导走进办公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坐吧。”领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最近关于你的流言很多，说你私下调查沈确的案子，还和医院的人私下接触，有没有这回事？”

　　“有。”祝吴优没有隐瞒，“但我不是为了包庇沈确，而是因为我发现这起案件存在很多疑点，可能涉及故意陷害，所以想查明真相，提供给纪检部门。”

　　“你糊涂啊！”领导叹了口气，“你是法官，不是侦探！沈确的案子有纪检部门调查，轮不到你插手！你现在这么做，不仅会让别人误会你，还会违反职业规范，一旦被查实，后果不堪设想！”

　　“领导，我知道我这么做有些不妥，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盖。”祝吴优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没有利用职权，也没有泄露任何涉密信息，只是以个人身份进行调查，所有发现的线索都会如实提交给纪检部门，绝不干预调查结果。”

　　领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性格倔强，认准的事情就不会放弃。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凡事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你的前途来之不易，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了。”

　　“谢谢领导的提醒，我会注意的。”祝吴优点点头。

　　走出领导办公室，祝吴优的心里松了口气。领导没有过多指责她，算是默认了她的行为，这让她更加坚定了查明真相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祝吴优一边正常工作，一边利用业余时间推进调查。

　　陆程查到，林婉清在术后第二天确实去见过患者家属，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而且她的叔叔确实给纪检部门打过电话，“关注”案件的调查进展。

　　更重要的是，陆程通过医院的监控查到，林婉清在拿走书面说明的当天晚上，曾回到科室，将一份文件锁进了自己的私人抽屉。

　　“优优，现在怎么办？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份文件就是沈确的书面说明，也不能强行去搜她的抽屉。”陆程在电话里说道。

　　“我有办法。”祝吴优的眼神锐利，“林婉清作为科室骨干，肯定会参加下周的全市心外科病例研讨会，到时候她会离开医院，我们可以请张医生帮忙，趁机查看她的抽屉。”

　　“张医生会愿意帮忙吗？”

　　“会的。”祝吴优很有信心，“张医生一直很欣赏沈确的医术和为人，也知道林婉清的为人处世，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沈确被陷害。”

　　挂了电话，祝吴优立刻给张医生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祝法官，你放心，这件事我帮你。”张医生的语气很坚定，“林婉清这孩子，太急功近利了，为了往上爬，竟然做出这种陷害同事的事情，我早就看不过去了。下周的研讨会我也会参加，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拖延时间，让你们有机会查看她的抽屉。”

　　“谢谢你，张伯伯。”祝吴优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周五晚上，祝吴优正在整理调查到的线索，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祝法官，我知道沈确的案子有内情，林婉清手里有一份对沈确有利的文件，我可以帮你拿到，但我需要你的保护，我怕被她报复。”

　　祝吴优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回复：“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心外科的护士，曾经受过沈医生的恩惠，不想看到他被冤枉。”对方很快回复，“我知道林婉清把文件锁在她办公室的抽屉里，钥匙她放在办公桌的笔筒里。下周研讨会那天，我可以帮你拿到文件，但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祝吴优看着短信，心里有些犹豫。对方的身份不明，不知道是不是陷阱。但这是目前拿到书面说明的最好机会，她不能错过。

　　“好，我答应你。”她回复道，“下周研讨会当天，我会派人在医院门口等你，拿到文件后，我会安排你暂时离开湖州，确保你的安全。”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祝吴优的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她拿起手机，看着沈确的微信头像，心里默念着：“沈确，再坚持一下，真相很快就会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