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冬》余枝晚

36、风暴

　　外婆的康复期，沈确几乎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病房。

　　祝吴优起初还想客气拒绝，她无法否认，有沈确在，照顾外婆的担子轻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的专业让她无比安心。

　　这种“默默接受”的状态，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变了味。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祝吴优正弯腰给外婆擦脚，动作有些笨拙，怕弄疼术后虚弱的外婆，力道轻得几乎没效果。

　　沈确看在眼里，放下手中的病例本，自然地蹲到她身边：“我来教你，术后护理要注意保暖，力度要轻柔但要到位。”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祝吴优的耳畔，让她的耳廓瞬间发烫。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沈确轻轻按住肩膀：“别动，看我怎么做。”

　　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温度，她看着沈确修长的手指握住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外婆的脚踝，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柔和。

　　这一幕太过熟悉，熟悉到让祝吴优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在她崴了脚之后，蹲在宿舍楼下，耐心地给她敷药。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在肢体接触的瞬间，悄然苏醒。

　　“学会了吗？”沈确抬起头，恰好对上祝吴优怔忡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祝吴优猛地回过神，连忙移开视线，脸颊发烫：“嗯，知道了。”

　　她接过毛巾，按照沈确教的方法继续擦拭，手指却有些颤抖。沈确没有立刻起身，就蹲在她身边，这让祝吴优的心泛起一阵涟漪。

　　外婆躺在病床上，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看得出来，优优的心结正在慢慢解开。

　　还有一次，祝吴优在病房外的走廊接工作电话，讨论一个复杂的医疗纠纷案件，语气有些激动。挂了电话后，她靠在墙上，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遇到难题了？”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祝吴优转过身，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喝点水，润润嗓子。”

　　她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没什么，就是一个案子有点棘手。”

　　“是关于医疗过错认定的？”沈确靠在墙上，和她并肩站着，目光投向窗外，“我之前听你提过，这类案件的关键在于因果关系的界定，还有医疗行为是否符合规范。”

　　祝吴优点点头：“嗯，患者家属认为医院存在违规操作，但医院方面不承认，现在双方争执不下。”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沈确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真诚，“从医学角度给出一些专业意见，或许能帮你理清思路。”

　　祝吴优犹豫了一下。她不想再和他有工作上的交集，可这个案子确实让她头疼不已。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沈确笑了笑，眼底满是欣喜。

　　那天晚上，沈确帮祝吴优梳理了案件的关键节点，条理清晰地给出了专业意见，让祝吴优豁然开朗。

　　讨论结束后，祝吴优送沈确到病房门口，轻声说：“谢谢你，沈确。”

　　“我说过，不用跟我客气。”沈确看着她，眼神温柔，“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祝吴优的心跳再次加速，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说：“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沈确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优优，我……”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简单的叮嘱：“晚上照顾外婆，也别忘了休息，别累垮了自己。”

　　看着沈确转身离开的背影，祝吴优靠在门框上，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上午，祝吴优正在给外婆喂粥，病房里来了几个护士查房。她们一边给外婆测量血压，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惋惜。

　　“听说了吗？心外科的沈医生好像被调查了。”

　　“真的假的？沈医生那么优秀，怎么会被调查？”

　　“我也是听护士长说的，好像是有人举报他收受贿赂，违规操作心脏手术，导致患者出现严重并发症。”

　　“不会吧？沈医生人那么好，对患者也特别负责，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现在的事情都说不准。听说纪检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正在调取他之前的手术记录。”

　　护士们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祝吴优的耳朵里。她手里的勺子猛地一顿，粥差点洒出来。

　　收受贿赂？违规操作？

　　这几个字像晴天霹雳，让祝吴优瞬间懵了。她无法相信，那个一直坚守医者初心，在国外做了五年医疗援助，对患者耐心负责的沈确，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护士们的议论不像是空穴来风，而且她们提到了“患者出现严重并发症”，让祝吴优瞬间想起了之前她调解的那个医疗纠纷案件——李某某的心脏搭桥手术，主刀医生正是沈医生。

　　难道真是沈确，不会这么巧吧。

　　外婆也听到了护士们的议论，脸色微微一变，看向祝吴优：“优优，她们说的是真的吗？小沈怎么会被调查？”

　　祝吴优强作镇定，安抚外婆：“外婆，您别听她们瞎猜，可能是误会。沈医生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可心里的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护士们查完房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祝吴优的心里乱成一团麻，手里的粥再也没有了胃口。

　　她拿出手机，忍不住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却没有找到任何官方报道。可她在法院的内部工作群里，却看到了一条相关的消息。
　　有同事提到，纪检部门确实收到了关于市中心医院心外科医生沈确的举报，目前正在调查核实。

　　这个消息让祝吴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不，不可能。

　　祝吴优摇了摇头，试图说服自己。她认识的沈确，不是这样的人。五年前，他宁愿放弃更好的机会，也要去偏远地区做医疗援助。五年后，他对患者耐心负责，对患者体贴入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收受贿赂，违规操作？

　　一定是误会，一定是有人恶意举报。

　　可心里的疑虑，却像一根刺，扎得她隐隐作痛。她想去问沈确，想亲口听到他的解释，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沈确提着保温桶走进了病房，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外婆，优优，我给你们带了排骨汤，刚炖好的，趁热喝。”

　　他没有察觉到病房里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床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

　　祝吴优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想问他被调查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怕打破这短暂的平静。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沈确察觉到祝吴优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祝吴优摇了摇头，拿起勺子，给外婆盛了一碗排骨汤，“外婆，喝点汤吧。”

　　外婆接过汤，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沈确，轻声问道：“小沈，我刚才听护士们说，你被调查了？是不是真的？”

　　沈确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抬起头，看向祝吴优，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外婆，您别听她们瞎猜，只是一些误会，已经在调查了，很快就会没事的。”

　　“误会？”祝吴优终于忍不住开口，目光直视着他，“是关于李某某的手术吗？有人举报你收受贿赂，违规操作？”

　　沈确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你也相信这些传言？”

　　“我不是相信，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祝吴优的声音有些沙哑，“沈确，我想听到你亲口说，这不是真的。”

　　沈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优优，我没有收受贿赂，也没有违规操作。李某某的手术完全符合医疗规范，他术后昏迷是因为他隐瞒了高血压病史，这一点，之前的医疗损害鉴定报告已经明确说明了。”

　　“那为什么会有人举报你？”祝吴优追问道。

　　“可能是有人故意针对我吧。”沈确的语气有些疲惫，“心外科的竞争本来就激烈，我刚回来就接手了几个疑难手术，或许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解释了几句。

　　“我相信你。”祝吴优看着他，认真地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竟然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即使心里有过疑虑，即使不知道调查的最终结果，可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沈确看着她，眼底瞬间亮起了光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一句简单的“谢谢”。

　　心想：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质疑我的时候，选择相信我。

　　那天下午，沈确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病房里多待。他处理完外婆的复查事宜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要去配合纪检部门的调查。

　　看着沈确略显疲惫的背影，祝吴优的心里充满了担忧。她知道，这次的举报对他来说，是一场不小的危机。如果调查结果不能还他清白，他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接下来的几天，医院里关于沈确的流言越来越多。

　　“心外科沈医生，收了家属巨额的红包。”

　　“可不是吗，这么年轻，能有什么经验，估计就是为了追求手术成功率。”

　　“听说他之前在国外医疗项目中也存在违规的行为。”

　　这些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让沈确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祝吴优偶尔会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他，他依旧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和憔悴。他身边的同事对他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有些人刻意疏远他，有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祝吴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她是一名法官，不能利用职权干预调查，只能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希望调查能尽快还他清白。

　　外婆看出了她的担忧，安慰道：“优优，别担心，小沈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不会冤枉好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大家就知道真相了。”

　　“嗯。”祝吴优点点头，心里却依旧忐忑。

　　那天晚上，祝吴优给沈确发了一条微信：“调查的事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跟我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消息发出去后，她一直握着手机，等待着他的回复。可直到深夜，沈确都没有回复。

　　祝吴优的心里有些失落。

　　而此刻，沈确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祝吴优发来的消息，眼底满是温柔和感动。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不想让她因为自己的事情受到牵连，不想让她再次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他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病例和调查材料，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闪烁。沈确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回复，又默默删掉，最终还是没有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