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35、桔梗

　　周三晚上，祝吴优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回到家，就听到外婆房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她心里一紧，快步冲了进去，只见外婆蜷缩在床上，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外婆！外婆你怎么了？”祝吴优慌乱地跪在床边，握住外婆冰冷的手。

　　“心……心口疼……”外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涣散。

　　祝吴优的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想起外婆有冠心病史，她强作镇定，立刻拿出手机拨打120，可手指却因为紧张不停地颤抖，连号码都按不准确。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沈确。

　　市中心医院的心外科医生，此刻，他或许是能最快给外婆提供帮助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祝吴优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找他，她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不能再因为私事麻烦他，更不能让自己再次依赖他。

　　可看着外婆痛苦的模样，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祝吴优的理智终究败给了焦虑。她颤抖着手，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五年前他留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删，却也从未打过。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祝吴优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沈确……我外婆她……她心口疼得厉害，快不行了……”

　　“别慌！优优，你先冷静！”沈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沉稳而有力，瞬间给了祝吴优一丝底气，“你现在立刻给外婆含服硝酸甘油，保持通风，不要随意移动她。我马上过去，同时联系医院急诊室做好准备！”

　　“好……好……”祝吴优哽咽着答应，按照沈确的嘱咐，快速找出外婆的常备药，给她含服下去。

　　挂了电话，祝吴优紧紧握着外婆的手，不停地安抚她：“外婆，别怕，沈确马上就来，医生也马上就到，您会没事的。”

　　外婆虚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不过十分钟，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祝吴优几乎是跑着去开门，看到沈确的那一刻，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再次滑落：“沈确，你来了……”

　　沈确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额前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他没有多说废话，立刻冲进外婆的房间，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急救设备，快速为外婆检查心率和血压。

　　“心率过快，血压偏低，可能是急性冠脉综合征。”沈确的表情严肃，动作却有条不紊，“优优，我已经联系了医院的急救团队，他们十分钟后到。现在我需要给外婆做初步处理，你帮我打下手。”

　　“好，我听你的。”祝吴优点点头，强忍着泪水，按照沈确的指示，递给他需要的物品。

　　沈确半跪在床边，专注地为外婆进行急救，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专业和凝重。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领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祝吴优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温柔试探，只剩下医者的坚定与担当，和五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专注研究的少年重叠在一起，让她尘封已久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可这丝悸动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外婆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很快，急救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沈确和急救人员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外婆抬上担架，快速下楼。祝吴优跟在后面，心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优优，别担心，有我在，外婆不会有事的。”沈确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道。

　　祝吴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外婆被立刻推进了抢救室。祝吴优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全是冷汗。沈确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断地给她科普病情，安抚她的情绪。

　　“急性冠脉综合征虽然凶险，但只要抢救及时，后续治疗得当，恢复情况会很好。外婆平时身体基础不错，你不用太担心。”

　　“我已经联系了我们科室的主任，他会亲自负责外婆的治疗，你放心。”

　　“你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你脸色很差，别累垮了。”
　　沈确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

　　凌晨时分，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笑着对他们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后续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祝吴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沈确连忙扶住她，语气里满是关切：“没事了，优优，外婆没事了。”

　　“谢谢你，沈确。”祝吴优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这是她重逢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他说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沈确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心疼，“你先在这里守着外婆，我去安排病房。”

　　外婆被转入普通病房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沈确一直忙前忙后，直到外婆的各项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他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祝吴优，眼底满是温柔。

　　她太累了，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沈确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醒她。

　　他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坐下，拿出手机，给科室主任发了条消息，拜托他多关照外婆的病情，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夜，他也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第二天早上，祝吴优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沈确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她抬头看向病床，外婆已经醒了过来，正笑着看着她。

　　“外婆，您醒了？感觉怎么样？”祝吴优连忙起身，走到床边。

　　“好多了，好多了。”外婆笑着说，“多亏了小沈，昨晚要是没有他，外婆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外婆，你要吓死我了。”

　　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祝吴优的目光转向病房门口，看到沈确正端着早餐走进来，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笑着说：“外婆醒了？感觉怎么样？我买了点粥和包子，你们趁热吃。”

　　“小沈，辛苦你了，忙了一晚上，还没休息吧？”外婆心疼地说。

　　“没事，外婆，我年轻，熬得住。”沈确笑着摇头，将早餐递给祝吴优，“你快吃点东西，然后回家洗漱一下，换身衣服，这里有我看着。”

　　“不用了，我在这里守着外婆就好。”祝吴优说道。

　　“听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照顾外婆？”沈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回家好好休息，换身干净衣服，下午再过来。外婆这里有我，不会有事的。”

　　外婆也附和道：“是啊，优优，你听小沈的，快回家休息。有小沈在这里陪着我，我放心。”

　　祝吴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确实太累了，需要回去整理一下。

　　回家的路上，祝吴优心里乱成一团麻。

　　可即使这样，她依旧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五年前的伤害，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心里。她怕自己再次相信，再次依赖，最终还是会重蹈覆辙。

　　下午，祝吴优换了身衣服，买了些水果，再次来到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沈确正在和一位老年患者说话。

　　那位患者是外婆的同病房病友，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情绪很不稳定，一直担心自己恢复不好。沈确坐在病床边，耐心地给她讲解康复方案，声音温和而有耐心。

　　“阿姨，您别担心，您的手术很成功，只要按照我给您制定的康复计划来，三个月后就能正常生活了。”

　　“您看，这是康复训练的步骤，每天早上起来慢走半小时，然后做一些简单的伸展运动，注意不要过度劳累。”

　　“饮食方面，要以清淡为主，多吃蔬菜和水果，少吃油腻和辛辣的食物，我给您列了一张饮食清单，您可以照着做。”

　　“还有，保持心情舒畅也很重要，不要想太多，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沈确一边说，一边拿出康复计划和饮食清单，逐条给老人讲解，遇到老人不明白的地方，就耐心地重复，直到老人完全理解。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光晕。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耐心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人。

　　祝吴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再次泛起一丝涟漪。这一刻的他，是纯粹的，是温暖的。

　　她想起了上大学时，他也是这样，耐心地给她讲解她看不懂的医学书籍，耐心地陪她去图书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温暖回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

　　可这丝涟漪，终究还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他的职业本能，他对每个患者都是如此，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好。

　　这时，沈确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祝吴优，眼睛亮了亮，笑着对她说：“你来了。”

　　那位老年患者也转过头，笑着对祝吴优说：“小姑娘，你男朋友真是个好医生啊，耐心又细心，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祝吴优的脸颊瞬间发烫，连忙解释：“阿姨，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我的朋友。”

　　沈确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着对老人说：“阿姨，我和优优是大学同学，也是很好的朋友。”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了然。

　　祝吴优走进病房，将水果放在桌上，对沈确说：“谢谢你帮我照看外婆，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没事，我下午没手术，在这里陪着外婆也一样。”沈确说道。

　　“不用了，沈医生，我现在回来了，就不麻烦你了。”祝吴优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刻意拉开距离，“你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确看着她骤然变冷的态度，心里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强求：“好，那我先回去。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祝吴优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

　　沈确转身离开病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祝吴优，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确离开后，外婆看着祝吴优，语重心长地说：“优优，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小沈对你这么好，昨晚为了救我，忙了一整晚，连休息都没休息。他心里有你，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外婆，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我真的不敢再相信他了。”祝吴优叹了口气，“五年前的事情，我真的怕了。”

　　“傻孩子，人总要往前看的。”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当年的事情，小沈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你看他现在，为了留在你身边，放弃了国外的好条件，在湖州定居，还这么照顾我。他做的这些，还不足以让你相信他吗？”
　　“外婆也不是想撮合你们，但你们两个互相喜欢，外婆看在眼里，外婆只想让优优开心，不想让你有遗憾，如果实在过不去，就跟从自己的心吧。”外婆看着祝吴优说道。

　　祝吴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心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接下来的几天，祝吴优每天都在医院照顾外婆。沈确也会经常过来，有时候是来查看外婆的病情，有时候是带来一些适合外婆吃的营养品，还会陪外婆聊会儿天。

　　他没有再刻意试探祝吴优的态度，只是默默地付出，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而祝吴优，虽然依旧对他保持着距离，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她会主动和他聊外婆的病情，在他忙碌时给他递一杯温水。

　　两人之间的氛围，虽然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有一层窗户纸隔绝着他们两个。

　　直到周五下午，一个意外的人出现，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平衡。

　　那天下午，祝吴优正在给外婆削苹果，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气质优雅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束鲜花。

　　“沈医生，听说你一直在照顾这位老人家，我特意过来看看。”女人的声音温柔动听，目光落在随后走进来的沈确身上，带着一丝爱慕。

　　祝吴优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她认得她，是市中心医院的儿科医生林琬清，之前调解医疗纠纷时见过几次，听说她是医院里的才女，追求者众多。

　　沈确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地说：“谢谢林医生关心，外婆的恢复情况很好。”

　　“那就好。”林婉清笑着说，将鲜花递给祝吴优，“这位就是祝法官吧？久仰大名。我是沈医生的同事，也是他的朋友。”

　　祝吴优接过鲜花，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林医生客气了。”

　　“沈医生，晚上科室聚餐，你之前答应过的，可别忘了。”林婉清看着沈确，眼神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抱歉，林医生，晚上我要在这里照顾外婆，就不去了。”沈确直接拒绝道。

　　“啊？这样啊。”林婉清的脸上露出一丝失落，随即又笑着说，“那好吧，等你有空了，我们再约。”

　　说完，她又和外婆聊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林婉清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祝吴优低头削着苹果，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或许，他早就该开始新的生活了，而不是一直纠缠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祝吴优的心里就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丝酸涩压下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外婆看着她，笑着说：“那个林医生，好像对小沈有意思啊。”

　　“嗯，听说是的。”祝吴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你可得抓紧了。”外婆笑着说，“小沈这么好的男孩子，可不能让别人抢走了。”

　　“外婆，您别瞎说了。”祝吴优的脸颊微微发烫，“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外婆笑着摇头，“傻孩子，心里的想法，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外婆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是有小沈的。”

　　祝吴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外婆。她的心里，确实很乱。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真正看到有人对他示好时，她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到酸涩。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沈确看在眼里。他看着祝吴优略显慌乱的表情，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心里竟泛起一丝欣喜。

　　他知道，祝吴优的心里，并不是真的没有他。

　　他走到祝吴优身边，轻声说：“优优，我和林医生只是同事，没有其他关系。”

　　祝吴优的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沈医生，这是你的私事，不用跟我说。”

　　“我想让你知道。”沈确的声音带着一丝执着，“我心里只有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祝吴优的心跳猛地一跳，她猛地转过身，看着沈确，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抗拒：“沈确，你别再说了！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沈确看着她仓促的背影，眼底满是温柔和坚定。他知道，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关系，他可以等。

　　而走出病房的祝吴优，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