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32、重逢

　　大学好友群里的热闹持续了整整三天，关于沈确归来的讨论从未停歇，聚会的日期也很快敲定了，就在周末的晚上，地点选在一家主打怀旧风的烧烤店，那是他们大学时经常聚餐的地方。

　　祝吴优一直没在群里表态，直到许今夏私下发消息给她：“优优，周末的聚会你一定要来啊！大家都好几年没聚齐了，沈确也说会来，就差你了。”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祝吴优陷入了两难。她不想去，怕面对沈确，怕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回忆被重新唤醒。可她又无法拒绝，那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一群朋友，五年未见，她也确实想念他们。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还是回复：“好，我会去。”

　　她告诉自己，就当是参加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沈确只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她没必要过度纠结。可话虽如此，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再也无法平静。

　　周末晚上，祝吴优特意选了一件米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自然。她提前十分钟到达烧烤店，推开门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他们大学时一个社团的张磊、李阳还有其他几个也都到了，正围坐在桌边聊天，气氛热烈。

　　“优优！这里！”张磊率先看到她，笑着挥手。

　　祝吴优走过去，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好久不见，你们都还好吗？”

　　“好着呢！”李阳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快坐！就等你和沈确了。”

　　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祝吴优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到沈确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搭配休闲裤，比穿着白大褂和西装时多了几分随性。头发剪得利落，金丝边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只是眼底的情绪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他的目光扫过餐桌，在看到祝吴优时，停顿了一秒，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对着大家点了点头：“抱歉，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等你俩呢！”张磊笑着起身，拍了拍沈确的肩膀，“快坐！就差你了。”

　　沈确的座位恰好被安排在祝吴优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两个人。这样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刻意疏远，也不会太过靠近，让祝吴优稍微松了口气。

　　烧烤陆续上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都聊着各自的近况，工作、家庭、生活，话题不断切换，偶尔也会聊起大学时的趣事。

　　“还记得吗？当年沈确为了做实验，连续一个月泡在实验室里，最后瘦了十斤，被我们拉出来强制聚餐！”

　　“还有优优，当年每次考试前都霸占图书馆最靠窗的位置，我们想抄作业都得排队预约！”

　　“哈哈哈哈，还有一次我们一起去爬山，沈确背着优优的背包，还一路给她递水，那时候我们就说，你俩肯定有情况！”

　　说到这里，桌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大家似乎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纷纷看向祝吴优和沈确，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和尴尬。

　　祝吴优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沈确则是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时间过得真快，没想到一转眼就是五年。你们现在都在湖州发展？”

　　“是啊，毕业后大多都回来了，就你和优优最厉害，一个出国深造，一个成了大法官。”张磊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巧妙地化解了尴尬。

　　话题重新回到轻松的轨道，可祝吴优的心里却翻江倒海。刚才那句“你俩肯定有情况”，像一根针，刺痛了她的心脏。是啊，当年他们的关系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到最后，可谁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局。

　　她偷偷瞥了一眼沈确，发现他正低头听着室友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话题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祝吴优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或许，只有她还在纠结于过去吧。

　　中途，祝吴优起身去洗手间。刚走到走廊，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确。

　　她加快了脚步，想尽快避开，可沈确还是追了上来，轻轻叫住她：“优优。”

　　祝吴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说：“有事吗？”

　　“没什么事，”沈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累？看你脸色不太好。”

　　祝吴优的心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还好，工作挺忙的，习惯了。”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尴尬。

　　“优优，”沈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真诚，“关于五年前的事情，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能不能……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谈谈？”

　　祝吴优的心跳猛地一跳，她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用了，沈医生。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提。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这样就很好。”

　　她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说完，她不再看沈确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沈确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和无奈，让她放下心结并不容易，可他不会放弃。

　　回到餐桌，气氛依旧热烈。祝吴优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刚才和沈确的对话。她能感觉到，沈确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让她浑身不自在。

　　聚餐进行到一半，张磊提议大家轮流说说这五年的经历。轮到沈确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沈确放下手中的啤酒瓶，缓缓开口：“这五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美国，参与了一个罕见病儿童医疗援助计划，主要是去偏远地区给患病的孩子做手术。”

　　“偏远地区？”李阳惊讶地说，“那不是很辛苦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沈确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还好，就是条件苦了点，有时候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比如暴雨、山洪什么的，不过都挺过来了。”

　　他没有细说那些经历，没有说自己被困在亚马逊雨林断水断粮的日子，也没有说自己因为手术感染高烧不退。他不想卖惨，也不想让大家担心，更不想让祝吴优觉得他是在博取同情。

　　可他不知道的是，坐在对面的祝吴优，在听到暴雨、山洪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许今夏之前告诉她的那些事情，此刻在她的脑海里清晰浮现，又闷又疼。

　　“沈确，你也太伟大了吧！”张磊由衷地赞叹道，“放弃美国的好条件，去做公益援助，真的太佩服你了！”

　　“是啊，沈确，你这五年真的不容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沈确只是笑了笑，目光再次看向祝吴优，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轮到祝吴优时，她简单地说了说自己这五年的经历：“毕业后我就考了法院的公务员，从助理做起，现在成了法官。中间读了个在职博士，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许今夏笑着打断她，“优优，你太谦虚了！你可是湖州中院最年轻的法官，去年还办了几个轰动全市的大案，我们都为你骄傲！”

　　大家都纷纷表示赞同，祝吴优的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这五年的努力和付出，终于得到了认可。

　　沈确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眼底满是欣慰。

　　聚餐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大家走出烧烤店，准备各自回家。张磊提议：“下次我们组织一次自驾游吧，还是去当年我们爬山的地方，重温一下青春！”

　　“好啊好啊！”大家纷纷赞同，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祝吴优和沈确。

　　“我没问题。”沈确率先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祝吴优身上，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有空。”

　　她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既然已经重逢，既然他们有着共同的朋友圈，以后的交集只会越来越多。她不能一直逃避，或许，是时候学着面对了。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张磊高兴地说，“我来安排行程，到时候通知大家。”

　　各自道别后，陆程和许今夏打算送祝吴优回家。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沈确的声音传来：“今夏，陆程，能不能让我送优优回去？我有些话想跟她说。”

　　祝吴优的身体一僵，立刻拒绝：“不用了，我跟今夏他们一起走就好。”

　　“优优，让沈确送你吧。”许今夏拉住她的手，小声说，“有些事情，总要面对的。你们好好聊聊，或许能解开误会。”

　　陆程也附和道：“是啊，优优，我们也该给你们一点空间。”

　　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神，祝吴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她点了点头，对许今夏和陆程说：“那我跟他走，你们路上小心。”

　　“好，有事给我打电话。”许今夏叮嘱道。

　　沈确的车就停在路边，祝吴优跟着他上了车。车内的空间狭小而封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香，那是他一直喜欢的味道，五年未变。

　　车子缓缓启动，车厢里一片沉默。
　　祝吴优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乱成一团麻。她不知道沈确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

　　“优优，”沈确率先打破沉默，“五年前，我不告而别，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而是因为当时情况太紧急。”

　　祝吴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本来就只是计划最多半年时间，结果……”沈确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又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说罕见病援助计划急需人手，而且项目地点偏远，可能很长时间无法联系外界。我知道这个项目很有意义，也知道这是实现我医者初心的机会，所以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我怕你不同意，怕你难过，也怕自己会因为舍不得你而放弃。所以我选择了不告而别，我以为等项目结束，我回来后，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我没想到，项目会遇到那么多意外，会拖了五年那么久。在国外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想告诉你我很安全，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可我在的地方，大多是信号不通的偏远地区，有时候甚至几个月都碰不到网络。我只能把对你的思念藏在心里，把你送我的樱花书签做成吊坠，带在身上，当作精神寄托。”

　　“项目结束后，我立刻回来了。我想联系你，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怕你不肯原谅我。我只能一点点靠近你，希望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把一切都告诉你。”

　　沈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思念。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在祝吴优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转过头，看着沈确的侧脸。

　　“你临走之前，匆匆告别，就只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那边着急，最多半年，结果你这一去就是五年，直接杳无音讯。”祝吴优声音很小。

　　“对……对不起，优优，我只是想更优秀的面对你。”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这五年的委屈、失望、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沈确看到她哭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停下车子，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又怕冒犯到她，最终只是停在半空中。

　　“优优，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祝吴优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眼泪流淌。她需要时间，需要消化这一切。

　　过了很久，她才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沈确，你知道吗？这五年，我有多难过，有多失望。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沈确立刻反驳，“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优优，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弥补你，让我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祝吴优看着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确，”她轻声说，“我需要时间考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沈确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车子再次启动，很快就到了祝吴优家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祝吴优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优优，”沈确叫住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樱花吊坠，递给她，“这个，还给你。它本来就属于你。”

　　祝吴优看着那个熟悉的吊坠，上面的“平安”二字依旧清晰，被摩挲得发亮。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紧紧握在手心。

　　“谢谢。”

　　说完，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楼道。

　　沈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祝吴优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樱花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