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枝晚

31、晴天

　　医疗纠纷调解结束后的日子，祝吴优刻意绕开了所有可能与沈确相遇的场合。

　　她不再接手涉及市中心医院的医疗纠纷案件。
　　同事调侃她说：“放着专业对口的案子不接？”
　　她也只是笑着推脱：“想多接触不同类型的案件，拓宽视野”。
　　同事：“噢，好吧。”

　　下班路上，她宁愿多绕两条街，也不再经过医院附近的那条街道。

　　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就能将沈确彻底隔绝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可湖州终究是座不大的城市，有些相遇，注定避无可避。

　　碰巧有一次就发生在法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那天下午，祝吴优结束一场冗长的庭审，身心俱疲，便走进咖啡馆想点一杯热拿铁提神。
　　她刚走到吧台前，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丝歉意：“抱歉，麻烦让一下。”

　　祝吴优的身体瞬间僵住，这个声音，即便隔了五年，即便只听了一句，她也能立刻认出。

　　她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的背影显得平静。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沈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装，褪去了白大褂的清冷，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他的身边跟着一位年长的医生，两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

　　“一杯美式，谢谢。”
　　沈确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祝吴优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她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开，但是她能感觉到沈确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复杂，让她浑身不自在。

　　“祝法官？”沈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祝吴优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抹公式化的微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打招呼：
　　“沈医生，真巧。”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他的脸，不敢停留太久，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沈确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显得随意一些，额前的碎发微微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却挡不住眼底深处的情绪。

　　“确实很巧。”
　　沈确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还有一丝被她刻意疏远的失落，“你也来买咖啡？”

　　“嗯，刚结束庭审，过来歇口气。”祝吴优点点头，目光转向吧台，“我点的拿铁好了，先走了。”

　　她不等沈确回应，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她才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咖啡馆里，沈确看着祝吴优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欣喜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身边的老医生打趣道：“沈医生，认识？那位是湖州中院最年轻的祝法官吧，听说很厉害，上次那个医疗纠纷，就是她调解的。”

　　“嗯，认识。”沈确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以前的同学。”

　　“同学？”老医生笑着说，“那可是缘分啊。看祝法官的样子，好像对你挺疏远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确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吧台递来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前两天，又是在一个周末的书店。

　　祝吴优趁着休息时间，来书店购买最新的法律实务书籍。她站在法律类书架前，认真地翻阅着一本《医疗纠纷审判实务指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小朋友的声音：“沈医生，这本书好看吗？”

　　祝吴优的动作一顿，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沈确正站在儿童书架前，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皮肤白皙，圆圆的，很是可爱。
　　祝吴优小声嘀咕：“怎么又碰见了，老天爷，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沈确蹲下身，耐心地给小男孩讲解着绘本上的内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看，这里画的是心脏，我们每个人的心脏都像一个小泵，每天不停地跳动，给身体输送血液。”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指着绘本上的心脏图案：“沈医生，你是不是就是给心脏治病的医生？”

　　“是啊。”
　　沈确笑了笑，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所以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运动，保护好自己的心脏。”

　　祝吴优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祝吴优的目光，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沈医生，这位阿姨是谁呀？”

　　沈确顺着小男孩的目光看去，看到祝吴优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位是祝阿姨。”他站起身，对祝吴优点了点头，“祝法官，这么巧。”

　　“沈医生。”祝吴优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是你的孩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关心他的任何事情，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沈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是我一个病人的孩子。孩子的妈妈在住院，我今天休息，就带他出来买点书。”

　　祝吴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手中的书，语气平淡地说：“我还要买几本书，先走了。”
　　他顺便也对着小朋友说：“小朋友，是姐姐不是阿姨，再见！”
　　小朋友：“再见，姐姐。”

　　沈确看着她，笑了笑想说：“路上小心。”

　　祝吴优没有回应，转身快步走向书店门口。她不敢再停留，真的不想和沈确再有纠缠了。

　　这周末是许今夏的生日，陆程选了一家很有氛围感的餐厅，祝吴优是第一个接到通知的。

　　包厢里气氛热烈，许今夏对着满桌佳肴拍照，又拉着祝吴优和陆程拍了几张合影，笑着编辑朋友圈：“生日限定快乐！岁岁年年，又长大一岁～”

　　配图是三人的合影和一桌美食，陆程随手点了发送，没多想其他。

　　祝吴优坐在一旁，看着许今夏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郁结也散了些。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朋友圈，刚看到陆程发的动态，下面就弹出了一条新的评论。

　　评论人是沈确。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今夏。”

　　祝吴优的手指猛地一顿，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张极简的风景照，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五年前他用的头像截然不同，可那个昵称“沈”，她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竟然看到了这条朋友圈，还主动评论了。

　　不一会，一个大学室友张磊打来电话：“陆程，你小子玩得够深呀，把今夏小姐追到手，沈确回来也不告诉我们？”

　　陆程瞪住了：“不是，你说什么？沈确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但是故意捂住嘴巴在讲话，“不是，我不知道啊？”

　　“看看你的朋友圈评论区吧。”
　　电话那头的张磊： “我在开车呢，回头聊哈。”

　　陆程挂掉电话后，立刻，翻开自己的朋友圈。

　　最先看到的就是张磊，他直接截了朋友圈的评论截图发到群里，配文：“卧槽？！这是我认识的那个沈确？@沈你小子回来了？！”

　　紧接着，室友李阳跟着冒泡：“真的假的？沈确？五年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的天，我没看错吧？沈大博士回国了？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沈快出来交代！这五年跑哪儿去了？现在在哪儿呢？”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十几条消息接连弹出，全是室友们的惊讶和追问。
　　他们都以为沈确毕业后留在了美国，甚至可能已经定居国外，没想到他竟然悄无声息地回了湖州，还看到了陆程的朋友圈。

　　祝吴优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手指微微颤抖。她能想象到那些室友们震惊的表情，就像她第一次在医院听到“沈确”这个名字时一样。

　　她没有在群里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过了几分钟，沈确终于在群里回复了：“刚回来没多久，一直在忙工作，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联系。抱歉让大家挂念了。”

　　“忙工作？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还在做研究吗？”张磊追问。

　　“在市中心医院心外科。”沈确的回复依旧简洁。

　　“市中心医院？！”李阳惊呼，“可以啊沈确！都成心外科医生了！什么时候约出来聚聚？我们哥几个都想你了！”

　　“好啊，等我忙完这阵子，我来安排。”沈确回道。

　　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唯独没有人提起祝吴优，可能他们都知道当年沈确和祝吴优的关系，也清楚沈确突然出国后，祝吴优低落了很久，所以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祝吴优关掉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陆程看到群里的消息，有些无奈地对祝吴优说：“没想到沈确会评论，还被其他兄弟看到了，其实我也不清楚什么回来的……”

　　祝吴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没关系，他回来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许今夏看着她落寞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声说：“优优，别想太多了。沈确回来是好事，至少他们兄弟们又能聚齐了。至于你们……顺其自然就好。”

　　祝吴优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顺其自然？说得容易，可五年的隔阂和伤害，哪能这么轻易就顺其自然。

　　那天晚上回到家，祝吴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大学室友群，看着沈确和兄弟们的聊天记录，又点开了沈确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少，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发的，内容是一张手术室的照片，配文：“敬畏生命，不负所托。”没有多余的文字，却透着一股坚定和温柔。

　　往下翻，全是类似的内容，要么是医疗相关的科普，要么是公益活动的照片，偶尔有几张风景照，都是偏远地区的自然风光，看不到他的身影。

　　她猜，沈确在评论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评论会被兄弟们看到，会让他们知道他回来了。

　　而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是单纯地想和老朋友们联系，还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祝吴优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她只知道，沈确的归来，已经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沈确看着手机里大学室友群里热闹的聊天记录，又点开了祝吴优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她穿着法官制服的背影照，背景是湖州中院的审判庭，配文：“初心如磐，使命在肩。”

　　他拿起手机，摩挲着屏幕上祝吴优的照片，心里默默想着：
　　优优，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无论你需要多久才能原谅我，我都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