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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忍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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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湖州中院的审判庭内,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祝吴优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法官制服,胸前的法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坐在审判长的位置上,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而眉眼间的青涩早已褪去。
这是她进中院以来,第一次独立主持庭审,也是整个中院最年轻的法官。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的声音落下,整个审判庭鸦雀无声。
祝吴优的指尖轻轻搭在法槌上,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法庭内的所有人,试图压下心底的紧张。
“现在开庭!”
她举起法槌,轻轻落下。
“咚——”
清脆的法槌声在审判庭内回荡,驱散了她心头的慌乱。
祝吴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本院依法公开审理原告李某某诉被告湖州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劳动争议一案。首先,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原告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农民工,因在施工过程中受伤,公司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无奈之下诉至法院。他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皱巴巴的起诉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法官同志,我去年在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现在还不能干重活。公司说我是违规操作,不肯赔钱,可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孩子还在上学,我实在没办法了……”
祝吴优认真地听着,她的目光温和,没有打断原告的陈述,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待原告说完,她转向被告代理人:“被告方有无答辩意见?”
被告代理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律师,站起身时从容不迫:
“法官大人,原告所述与事实不符。我司提供的施工规范明确规定,高空作业必须系好安全带,而原告当天为了图省事,并未按要求操作,才导致事故发生,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因此,我司不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庭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沉浸在庭审的节奏中,脑海里飞速运转,梳理着案件的脉络。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赖前辈的实习生,而是手握法槌、守护公平正义的法官祝吴优。
旁听席上,许今夏看着这一幕。
她如今已是湖州电视台法治频道的资深记者,这次特意申请了庭审旁听,她看着审判席上从容不迫的祝吴优,眼底满是骄傲。
陆程坐在许今夏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
“优优真厉害,越来越有法官的样子了。”
许今夏点点头,压低声音:
“她这五年,付出了多少努力,只有我们知道。”
是啊,这五年,祝吴优走得并不容易。
考上湖州中院后,她从法官助理做起,每天整理卷宗,跟随前辈法官出庭,加班加点是常态。
为了提升专业能力,她利用业余时间攻读法学博士学位。
谁能想到这只用了五年啊。
刚入职时,因为写错一份判决书里的法律条文,被前辈严厉批评。还有,为了查清一起民间借贷案件的事实,她和同事跑遍了湖州的大街小巷,走访了十几个证人。
每当疲惫不堪、想要退缩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外婆。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她的手,告诉她:做人要对得起良心,要帮理不帮亲。
去年冬至,外婆说:“优优,外婆知道你想当法官,你要好好干,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法官。”
外婆的话在他脑海里回绕。
庭审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最后陈述阶段。
原告再次站起身,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
“法官同志,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希望法院能还我一个公道。”
被告代理人则坚持己方观点,认为原告应承担主要责任。
祝吴优认真听完双方的最后陈述,拿起法槌,再次落下:
“本案庭审结束,合议庭将依法对本案进行评议,择期宣判。现在闭庭!”
“咚——”
法槌声再次响起,宣告着这场庭审的结束。祝吴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出了审判庭。
走出法院大楼,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许今夏和陆程早已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祝法官,恭喜你,第一次独立庭审圆满成功!”许今夏笑着走上前,把鲜花递给她。
祝吴优接过鲜花,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谢谢你们。其实还有很多不足,以后还要继续努力。”
“已经很棒了!”陆程赞叹道,“我刚才在旁听席上看着,你冷静又专业,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独立主持庭审。”
“是啊是啊,”许今夏附和道,“我都已经想好明天的新闻标题了——《湖州中院最年轻法官首次独立庭审,展现专业素养》。”
祝吴优被她逗笑了:“别夸张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你可别真把我发上去了。”
“哎呀,闹着玩。”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打算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路过一家奶茶店时,祝吴优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办公室打来的。
“喂,王主任。”
“优优,刚结束庭审吧?辛苦了。”王主任的声音传来,“有个紧急情况,市中心医院发生了一起医疗纠纷,患者家属情绪很激动,已经闹到医院了,我们需要派人去现场协助调解,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我马上过去。”祝吴优立刻答应下来。
“好,你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祝吴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抱歉,今夏,陆程,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庆祝了,医院有一起医疗纠纷需要我去处理。”
“工作要紧,你快去忙吧。”许今夏理解地说,“我们下次再庆祝。”
“注意安全。”陆程叮嘱道。
祝吴优点点头,转身打车前往市中心医院。
市中心医院是湖州最大的综合性医院,人流量很大。
祝吴优赶到医院时,看到住院部大楼前围了不少人,患者家属正和医院的工作人员争执不休,情绪十分激动。
“你们医院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丈夫好好的人,进了手术室,怎么就变成植物人了?”一位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身边的几个亲属也在一旁附和,要求医院赔偿。
医院的工作人员试图解释,但家属根本听不进去,双方僵持不下。
祝吴优快步走上前,亮明身份:“大家好,我是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祝吴优,受法院委托来协助调解这起医疗纠纷。请大家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争执解决不了问题。”
听到“法官”两个字,家属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中年妇女抬起头,看着祝吴优:“法官同志,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丈夫在这家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术前检查一切正常,术后却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会成为植物人。我们怀疑是医院手术失误导致的!”
“大姐,你先别着急。”祝吴优蹲下身,轻声安抚道,“医疗纠纷的处理需要专业的鉴定和调查,我会帮你们协调,尽快启动医疗损害鉴定程序,查明事情的真相。如果确实是医院的责任,医院一定会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如果不是,也请你们理解。”
她的语气温柔而坚定,让家属们感受到了一丝安心。在她的劝说下,家属们终于同意先离开现场,到医院的会议室进行协商。
安抚好家属后,祝吴优需要和医院的负责人以及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医院的医务科主任带着她来到心外科诊室,告诉她:“祝法官,这起手术的主刀医生是我们心外科的沈确医生,他是我们医院从美国引进的专家,医术非常精湛。沈医生现在正在诊室里接诊,我去叫他过来。”
“沈确”两个字,在祝吴优的脑海里炸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他吗?那个消失了五年,杳无音信的沈确?
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祝吴优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冒出了冷汗。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吧。”
她对医务科主任说,声音有些干涩。
医务科主任点了点头:“好,沈医生在3号诊室。”
祝吴优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着3号诊室走去。每走一步,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乱。
五年了,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走到3号诊室门口,她停下了脚步。诊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一丝安抚的语气:
“阿姨,您别担心,您的胸闷气短是因为冠心病引起的,只要按时服药,注意休息,病情会得到控制的。”
这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稳和沧桑,少了当年的青涩。
祝吴优在门口带上了口罩,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坐着一位患者。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患者的病历,侧脸线条依旧利落分明,只是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让他看起来更加温文尔雅。
他就是沈确。
祝吴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一时之间难以言喻。
沈确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祝吴优的目光相遇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祝吴优。
他看着祝吴优,这五年,她应该过得很好。
而他自己,这五年,又何尝不是在时光里挣扎和成长。
当年,他不告而别,回到美国后,全身心投入到研究项目中。项目的压力巨大,他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只为了能早日完成项目,早日回国。
可没想到,在回国前夕接到的并非普通项目通知,而是导师牵头的“北美罕见先天性心脏病儿童医疗援助计划”,这五年里,他几乎全年无休穿梭于各个援助点,手机时常因信号中断而无法联系外界。
项目结束后,他又拒绝了美国多家科研机构的邀请,毅然选择回国。
他想回到湖州,回到这个有她的城市。可他又害怕,害怕她已经不再等他,害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她。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选择了进入市中心医院心外科工作。他想,这样能离她近一点,或许,还能有机会见到她。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她是法官,他是医生;她是来处理医疗纠纷的,而他,是这起纠纷的主刀医生。
诊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患者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样的氛围,疑惑地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祝吴优:“沈医生,这位是?”
沈确回过神来,捡起桌上的钢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声音有些沙哑:
“阿姨,这位是湖州中院的祝法官,来了解一起医疗纠纷的情况。”
他站起身,看着祝吴优,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祝法官,您好。”
祝吴优也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的情绪,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沈医生,您好。我是来了解李某某心脏搭桥手术术后昏迷不醒的相关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合作对象,没有丝毫的私人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穿着白大褂,温柔地安抚患者的样子,祝吴优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五年了,他们都变了。
祝吴优很快收起心态,现在的她,是一名法官,她的职责是查明真相,公正处理这起医疗纠纷。至于私人感情,早已被她尘封在记忆的深处,不敢再轻易触碰。
“沈医生,麻烦你跟我到会议室一趟,详细说明一下手术的情况。”祝吴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业。
“好。”
沈确点了点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他转身对患者说:“阿姨,我先跟祝法官去处理点事情,您稍等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患者点了点头:“好,沈医生你去吧。”
沈确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跟在祝吴优身后,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
可两人之间,却依旧沉默着。
沈确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