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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沼泽 ...


  •   天刚蒙蒙亮,祝吴优就醒了。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涩得睁不开,一闭眼,脑海里就翻来覆去地回荡着沈确那句“你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凭什么要求我留下来?我们本就门不当户不对”。

      那句话在她心上反复割着,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没跟许今夏打招呼,悄悄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外婆给她织的那条米色围巾。她看着书桌上那张两人的合照,樱花道上,沈确牵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她靠在他肩头,眼里满是欢喜。

      祝吴优轻轻摸着照片上沈确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狠心把照片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许今夏正睡得迷迷糊糊。
      看到祝吴优拖着行李箱的背影,她瞬间清醒了,猛地坐起身:“优优,你要去哪?”

      祝吴优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回家。”

      “回家?”
      许今夏连忙爬下床,快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你现在回去,外婆会担心的。”

      “我想她了。”祝吴优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看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

      许今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帮祝吴优拉好行李箱的拉链,轻声道:“我送你去车站。”

      祝吴优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宿舍,清晨的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扫地的声音。
      冷风吹过,祝吴优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车站的人不多,许今夏帮她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城区的车票。
      候车室里,广播里重复着检票的通知,祝吴优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许今夏握着她的手。
      “优优,“要是在那边待得不开心,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回来。”

      祝吴优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小声啜泣起来:“今夏,我好疼啊……”

      “我知道,我知道。”许今夏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疼了。”

      检票的广播再次响起,祝吴优擦了擦眼泪,拎着行李箱,对许今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许今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祝吴优的老家在湖州老城区溪云镇青禾村。

      祝吴优是在中午的时候到家的。
      外婆家的小院门没锁,她推开门,就看到外婆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择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老人家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听到动静,外婆抬起头,看到祝吴优的那一刻,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优优?”
      外婆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是沈确的毕业典礼吗?你不是说要去给他加油的吗?”

      祝吴优看着外婆关切的眼神,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扔下行李箱,快步跑过去,扑进外婆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外婆……”

      这一声“外婆”,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听得外婆心都碎了。

      老人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苍老的手,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时那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的声音温柔慈祥。
      “有外婆在呢,不怕啊。”

      祝吴优把脸埋在外婆的怀里,闻着熟悉的皂角味,哭得撕心裂肺。
      那些不敢在许今夏面前表现出的脆弱,那些深夜里独自承受的痛苦,全都在外婆怀抱里,倾泻而出。

      外婆的衣服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老人家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不哭了,乖生生,不哭了。”

      小院里的桂花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却驱不散祝吴优心底的寒意。

      而此刻,湖州大学的体育馆里,正举行着盛大的毕业典礼。

      红色的拱门,鲜艳的红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家长们举着相机,记录这珍贵的时刻,全是掌声和欢呼声。

      沈确站在队伍里,穿着一身笔挺的学士服,胸前别着优秀毕业生的勋章。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眼神空洞地望着体育馆的入口。

      他的目光,一次次掠过那片空着的座位,那是他给祝吴优占好的位置,就在第一排,正对着主席台。座位的扶手上,还放着一瓶她最爱喝的桃子味汽水,是他早上五点多跑便利店买的。

      陆程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空位,还有那瓶孤零零的汽水。
      他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别望了,她不会来的。”

      沈确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转过头,看着陆程,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一夜未眠的痕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是不是……特别恨我?”

      陆程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起许今夏冲到自习室楼下,揪着沈确的衣领骂到声音嘶哑,还有沈确在雨里蹲了半宿,心里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骂他活该。

      “换作是你,你会不恨吗?”
      陆程的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沈确的心上,“你明知道那是她最在意的事,明知道那是她心底的疤,你还偏偏往上面捅刀子。沈确,你这辈子做的最混蛋的事,就是说了那句话。”

      沈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胸前的优秀毕业生勋章,这枚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勋章,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他想起祝吴优曾经趴在他的书桌前,看着他熬夜写论文,笑着说:“沈确,等你毕业典礼那天,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坐在第一排,看着你上台领奖。我还要给你献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骄傲。”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落在她的发梢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整片星空。

      可现在,星空碎了。

      “我后悔了。”
      沈确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砸在他的学士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陆程,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不该伤她的心的。”

      陆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毕竟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一辈子的伤疤,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后悔有什么用?你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走上台,用激昂的声音宣布典礼开始。
      国歌奏响,全场肃立,激昂的旋律响彻整个体育馆。
      沈确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手掌死死地攥着,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陆程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提醒:“别愣着了,国歌都响了。”

      沈确这才回过神,僵硬地站直身体,目光却还是黏在那个空位上。
      周围的同学都在跟着旋律哼唱,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
      只有他,像个局外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缺席的身影。

      国歌结束,掌声雷动。
      主持人开始念优秀毕业生的名单,一个个名字从话筒里传出来,伴随着阵阵欢呼。

      “沈确!”

      当主持人念到沈确的名字时,全场的掌声格外热烈。校长亲自站起身,笑着看向他的方向,示意他上台领奖。

      周围的同学纷纷推搡着他,语气里满是羡慕:“沈确,快上去啊!校长亲自给你颁奖!”

      沈确愣了愣,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上台。

      校长亲手把毕业证书和优秀毕业生奖杯递到他手里,并拨了他学士帽的麦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沈确同学,年纪轻轻就有这么深的学术造诣,前途无量啊!”

      沈确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接过证书和奖杯,对着校长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校长。”

      转身下台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个空位。阳光透过体育馆的玻璃窗,洒在那个座位上,照亮了扶手上那瓶孤零零的桃子味汽水。

      他快步走下台,径直走到那个座位前,停下脚步。

      陆程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拿起那瓶汽水,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瓶身,肩膀微微颤抖着。

      “这是她最喜欢喝的口味。”沈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程说。
      “她说,桃子味的汽水,喝起来像初恋的味道。”

      陆程看着他这副落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沈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
      甜腻的桃子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陆程,这汽水明明是甜的,这个怎么这么苦啊。”
      沈确眼里还含着泪珠。
      他抬手,将那瓶汽水放在座位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贴在瓶身上。

      便利贴上,是他昨晚熬夜写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优优,对不起。”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便利贴微微晃动。

      沈确看着那张便利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椅面上。

      陆程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毕业典礼的后半程,沈确全程都在走神。
      主持人的致辞,同学的发言,甚至是最后的大合影,听得不真切,看得也模糊。

      仪式一结束,他就拽着陆程,脚步踉跄地冲出体育馆。

      “你要去哪?”
      陆程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忍不住开口问道。

      “去老城区,溪云镇青禾村。沈确的声音很坚定,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眼神里满是急切。
      “我要去她家找她,我要跟她道歉,我要告诉她,我不去美国了,我要留在湖州,留在她身边。”

      陆程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打了车。”沈确扭头看着他。“你快回去吧。”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

      沈确没带伞,也顾不上躲雨。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对不起”的便利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他要见到祝吴优,他要把她留下来。

      两个小时的车程,对于他而言,简直是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车子停在祝吴优外婆家的小院门口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座优秀毕业生奖杯。

      他跑到院门口,用力敲着木门,声音带着哽咽:“外婆!外婆!优优在吗?”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外婆站在门内,看着浑身湿透的沈确,眼神里满是复杂。

      “外婆!”
      沈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雨里,手里的奖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优优说那些话,我不该伤她的心!您让我见见她好不好?我想跟她道歉,我不去美国了,我要留在湖州陪她!”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狼狈地跪在泥水里,一遍遍地说着“我错了”。

      外婆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扶起他。
      老人家的手很温暖,粗糙的双手却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

      “孩子,起来吧。”外婆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地上凉。”

      沈确被外婆扶起来,急切地往院子里张望:“优优呢?她在哪?外婆,您让我见见她,我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外婆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沈确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优优早上回来,哭了一场,下午就又走了。”

      沈确的心猛地一沉,眼神里满是慌乱:“走了?她去哪了?”

      外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出了答案。

      “她说,宿舍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完,她回湖州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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