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见雾冬》余不晚

20、雷雨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敲着玻璃窗嗡嗡的响。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亮着沈确的名字。那三个字，曾经是她满心欢喜的来源，是她深夜里反复摩挲的温柔，此刻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得她指尖发颤，连带着心口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从香樟树下那番猝不及防的坦白，到这几天的刻意疏远，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委屈和失望，在这湿冷的雨夜里疯狂滋长。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酸涩的味道，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沈确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优优？”

　　这一声“优优”，瞬间击溃了祝吴优强撑的平静。她咬着唇，牙齿深深嵌进柔软的肉里，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尾音抖得不成样子：“沈确，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确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的安抚：“优优，你别哭，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祝吴优猛地打断他，积压了数日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你早就知道出国的事对不对？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约定留在湖州？为什么还要跟我憧憬我们的小房子、我们的猫？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是不是觉得我祝吴优就这么好拿捏？”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的质问狠狠扎进沈确的心里。他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
　　那些想说的全都堵在嗓子眼，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确，你说话啊！”祝吴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宿舍的墙壁挡不住她的崩溃，“你告诉我，那些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过要留在湖州？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配不上你那个所谓的大好前程？”

　　“我没有骗你！”沈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被误解的委屈和烦躁，“我是真的想和你留在湖州，我甚至看好了法院附近的那套小两居，连户型图都存在手机里了！可是我爸妈……”

　　“又是你爸妈！”祝吴优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听得人心头发紧，“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听你爸妈的！他们说让你出国你就出国，他们说门当户不对你就觉得我们不合适，你有没有问过你自己的心？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沈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前途路上的绊脚石吗？”
　　“妈宝男！”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沈确积压在心底的烦躁和无奈。这些天，一边是父母的逼迫和苦口婆心的劝说，一边是对祝吴优的愧疚和心疼，他早就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此刻被祝吴优字字句句地质问，那些仅剩的理智彻底崩塌，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我想过！我怎么没想过！”沈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怒意，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歇斯底里，“我为了留在湖州，跟我爸妈大吵一架，我妈气得摔了杯子，我爸说我不孝！我为了你，宁愿放弃那个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进修名额！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遵守承诺！”祝吴优红着眼睛嘶吼，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我要你告诉我，你不会走！你会留在湖州陪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让我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憧憬，傻傻地等了这么久！”

　　“承诺？承诺能当饭吃吗？”沈确的声音里充满了戾气，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口不择言地吼出了那句足以将两人彻底推向深渊的话。
　　“祝吴优，你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凭什么要求我留下来？我们本就门不当户不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雨夜里炸响。

　　电话那头的祝吴优，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哭声和嘶吼都戛然而止，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无父无母。

　　门不当户不对。

　　这八个字，精准地插进她心底最深的伤疤里。
　　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母亲难产，父亲离异后组建了新的家庭，对她不闻不问，这是她藏在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隐痛。
　　沈确明明知道，他明明抱着她说过会保护她，会把她缺失的爱都补回来，可现在，他却亲手撕开了这道伤疤，还狠狠地撒上了一把盐。

　　祝吴优攥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冰凉得像块冰。手机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暗了下去，她此刻的心情，再也亮不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疼得她喘不过气。巨大的悲伤和屈辱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缓缓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呜咽。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失望，还有被最爱的人捅了一刀的绝望。

　　宿舍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许今夏本来是想来叫祝吴优一起去吃晚饭的，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沈确那句伤人至深的嘶吼，紧跟着就是祝吴优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跟着揪成了一团，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不敢推门进去，怕惊扰了祝吴优的崩溃，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掏出手机想给沈确打电话质问，指尖却抖得按不准号码。

　　就在这时，许今夏的手机响了，是祝吴优的外婆打来的。老人家不放心祝吴优，特意炖了鸡汤，此刻就在女生宿舍楼下，问她能不能帮忙把保温桶拿上去。

　　许今夏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里的哽咽，跟外婆说：“外婆，您等一下，我马上下去。”

　　挂了电话，许今夏又看了一眼那道门缝，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她咬了咬唇，转身快步跑下楼。

　　宿舍楼下，雨幕里，外婆撑着一把旧伞，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头发和衣角都被雨水打湿了。看到许今夏跑过来，老人家连忙迎上去，脸上满是担忧：

　　“今夏啊，优优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打她电话她没接，是不是复习太累了？”

　　许今夏看着外婆苍老的面容，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她连忙摇头，接过保温桶，强装镇定地说：
　　“外婆，优优就是有点累了，您别担心。宿舍门禁严，您进不去，我帮您把鸡汤拿上去，让她趁热喝。”

　　外婆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鬓角的雨水，眼神里满是心疼：“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你跟她说，别熬太晚，身体要紧。要是有什么事，让她给我打电话，外婆永远在呢。”

　　“我知道了外婆，您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许今夏扶着外婆，看着她慢慢走进雨幕，直到背影消失，才转身往宿舍楼走。

　　她提着保温桶，走到宿舍门口，听着里面的哭声还没停，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掏出自己的手机，再次拨通沈确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沈确，你混蛋！”
　　许今夏对着电话吼出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怎么能对优优说那种话？你知不知道那是她心里最疼的地方？”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许今夏更气了，红着眼睛继续骂：“沈确，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优优为你做了多少事？她为了陪你留在湖州，拒绝了家里给她找的稳定工作；她为了帮你准备答辩，熬夜帮你整理资料，自己的学习都差点耽误，她把你当成未来的全部，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我……”沈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悔意，“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能把人伤成这样吗？”许今夏冷笑一声，“沈确，你现在就来女生宿舍楼下！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自己来跟优优道歉！要是没这个胆子，就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说完，许今夏“啪”地挂了电话，拎起保温桶，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宿舍的门。

　　屋里的哭声停了一瞬，祝吴优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许今夏，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许今夏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轻声安慰：“优优，别哭了，有我呢。”

　　而此刻，女生宿舍楼下的雨幕里，沈确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手机。
　　许今夏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呜咽声混着冰冷的雨水，在夜色里蔓延开来。

　　雨越下越大，看来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