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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香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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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沈确家。
春雨,来得猝不及防。
沈确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印着霍普金斯大学徽章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母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脸上没什么表情,沈父则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窗外的雨帘,一言不发。
“我不去。”
沈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
沈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眉头蹙了起来:
“沈确,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美国。”
沈确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眼底满是执拗,“我已经答应了祝吴优,要留在湖州,和她一起生活。”
“祝吴优,祝吴优!”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一个医学院的高材生,前途无量,难道要为了一个女孩子,困在湖州这座小城里?”
“湖州不是小城。”
沈确反驳道,“这里有我喜欢的专业,有我想守护的人,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最好的地方?”
沈母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确,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是什么地方?那是全球顶尖的医学院,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去那里进修两年,回来就是行业里的香饽饽,到时候什么样的工作找不到?什么样的生活过不上?”
“我不稀罕。”
沈确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头衔,而是和祝吴优一起,在湖州的小房子里,一起吃早饭,一起看夕阳,一起慢慢变老。”
“幼稚!”
沈母气得胸口起伏。
“你现在觉得幼稚的爱情很美好,等你再过几年,就知道现实有多残酷!祝吴优是什么家庭背景?她跟着外婆长大,父母离异,家里没什么根基。你跟她在一起,以后要面对多少压力?你想过吗?”
“我不在乎。”
沈确看着母亲,眼神里满是失望,“妈,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会尊重我的选择。”
“我是为了你好!”沈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不是让你为了一个女孩子,放弃大好前程的!”
“这不是放弃,这是我的选择。”沈确攥紧了手里的通知书。
“妈,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你只知道把你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到我身上。”
站在阳台的沈父终于转过身,叹了口气:“小确,你妈也是为了你好。这个名额,确实来之不易。我托了很多关系,才帮你争取到的。你想想,这对你的未来,有多重要。”
“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陆叔叔的公司搞垮。”沈确声音坚定又平淡。
“你,你跟我说什么?”沈父扭头看他。
“陆叔叔的公司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哼,陆总压榨员工,故意克扣员工工资,这是我应该做的!”沈父的声音火气大了起来。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陆父见伸手要打沈确,沈母立刻上手拦住。
“爸,妈,对不起。”
沈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开祝吴优。我们在一起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谁说要你丢下她了?”
沈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可以让她跟你一起去美国啊。她不是学法律的吗?美国也有很好的法学院,她可以去那边留学,你们两个人一起在国外发展,不是更好吗?”
沈确的心,猛地一动。
不行,他太了解祝吴优了。
她热爱湖州,更舍不得年迈的外婆。
让她放弃在这里的一切,跟他去一个陌生的国家,从头开始,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她不会去的。”
沈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她的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她不可能丢下外婆,跟我去美国。”
“那就让她把外婆接过去啊。”沈母不以为然地说,“美国的医疗条件比国内好,外婆去那边养老,不是更好吗?”
“妈!”沈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你有没有想过外婆的感受?她在湖州生活了一辈子,她的根在这里,她怎么可能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国家?”
“我自私?”沈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却说我自私?沈确,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和你爸做的这一切,是不是为了你好?”
沈母盯着他: “如果你以后在医学界获奖,那会比你爷爷更加优秀。”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雨点敲打着窗户,越下越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确看着眼前的父母,心里五味杂陈。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只是和祝吴优在一起。
仅此而已。
“我再想想。”
沈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收起了手里的通知书,“我累了,先回房间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楼梯走去,留下沈父和沈母站在客厅里。
回到房间,沈确无力地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祝吴优的脸。
浮现出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浮现出她哭红的眼眶,浮现出她在香樟树下,对他说:我想要的未来,是和你一起在一起的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铁链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祝吴优的聊天界面。
准备告诉他一切,但是他退缩了,他不敢。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祝吴优打来的。
沈确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优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祝吴优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沈确,在干什么呢?”
“嗯。刚吃完饭。”沈确喉咙有些发紧。
“那要好好吃饭哟。”祝吴优的声音轻轻的。
“优优,我……”
沈确本想告诉她去美国的事情。
可是,祝吴优却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早点休息吧。晚安。”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沈确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帘,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三个月后。
自习室里,沈确在铺满资料的书桌前,桌角堆着厚厚的PPT打印稿,还有红笔标注的痕迹,一杯冷透的咖啡旁,还放着祝吴优早上给他塞的牛奶糖。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晚风气息的祝吴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沈学霸,该补充能量了。”她的声音轻快,走到桌前放下袋子,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耳机拨到耳后。
沈确这才从密密麻麻的数据里抬起头,眼底的疲倦全都消散。
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双手,轻轻摩挲着:
“你怎么来了?”
“再忙也得管管你啊。”
祝吴优打开保温袋,拿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滑蛋饭,还有一小碟糖醋排骨,是沈确最爱吃的口味。
“你从早上泡到现在,午饭就啃了个面包,再这样熬下去,你身体会垮的。”
沈确看着饭盒里油亮亮的排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漫过舌尖,连带着心底的紧绷都散了大半。
祝吴优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吃,手指轻轻拂过他论文稿上的标注,眼里满是骄傲:
“你这篇关于心血管疾病临床研究的论文,评审老师都夸有创新点,明天答辩肯定没问题。”
“借你吉言。”
沈确笑着。夹了一块滑蛋喂到她嘴边,“尝尝?我女朋友带的就是好吃!”
祝吴优张嘴咬住,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平安符,塞到他手里,“这个还给你,保你明天答辩顺顺利利,一举拿下优秀毕业生。”
沈确捏着那枚平安符。
“这是我之前为了考试,在庙里求的,现在我把好运带给你,希望明天成为优秀毕业生。”
他把平安符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抬头看着她:“有你这个幸运符,什么难题都不怕。”
吃完晚饭,沈确合上电脑,牵着祝吴优的手走出自习室。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林荫道上,还混着栀子花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沿着樱花道慢慢走。走到三年前他们确定关系的那棵香樟树下,沈确停下脚步,转身抱住她。
晚风扬起祝吴优的长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沈确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优优,毕业后,我们就一起留在湖州,好不好?”
祝吴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埋在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雀跃:
“好!那以后你在医学院做研究,我在法院当法官,我们就在这里买个小房子,周末回外婆家吃桂花糕,再养一只猫……”
“嗯。”
沈确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已经看好了一套房子,就在市法院附近,等毕业礼后结束,我们就去看……”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怀里的祝吴优察觉到他的僵硬,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月光落在沈确的脸上,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他松开抱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和愧疚。
祝吴优的心,莫名地沉了下去。
“沈确?”
“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结滚动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优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啊?”
“我爸妈……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
沈确的目光垂落下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们帮我申请到了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进修名额,是心血管领域的顶尖实验室,导师是国际知名的专家。他们说,这个机会难得,让我……必须去。”
“必须去?”
祝吴优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那我们说的……留在湖州的约定呢?”
沈确猛地抬起头,眼底蓄满了红血丝,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他想伸手去牵她的手,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了。
“我爸说,这个进修名额是他托了很多关系才拿到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痛苦。
“他还说,只有在顶尖的实验室深造,才能在专业领域站稳脚跟,才能……给你更好的未来。”
“更好的未来?”
祝吴优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眼眶却瞬间红了。
“沈确,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我想要的未来,是和你一起在湖州的小房子里吃晚饭,是周末一起去看外婆,是我们一起在这座城市扎根,而不是隔着半个地球,对着屏幕说晚安。”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的落樱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祝吴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失望,“这个名额,你爸妈帮你申请了多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瞒着我?”
沈确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确实早就知道了,三个月前,他爸妈就跟他提过这件事,只是他一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所以他选择了逃避,直到现在,再也瞒不下去。
“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深深的愧疚。
“优优,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人心里发寒。
祝吴优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明天还要答辩,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回宿舍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沈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想追上去,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平安符硌着皮肤,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