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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过得很好 全世界最爱 ...
年轻的服务员百无聊赖地倚在吧台边,手里攥着块白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玻璃杯。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手腕轻轻一圈转,杯壁瞬间亮得能映出人影。只是他人在店里,魂早就飘到窗外去了。
店前树荫底下,停着一台深色宝马E38七系,蹲在路边半小时纹丝不动,引得人们忍不住想去探究车里究竟坐了什么人。
服务员憋了满肚子好奇,又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只能借着擦杯子的幌子,偷摸抬眼瞟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他第10086次偷瞄的时候,副驾车门“咔哒”一声被人推开。
一道清瘦的白影落了地。
那是一位身穿纯白套装的女子,脸上扣着一只口罩,掩去大半容颜,只露一截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冷静的眼眸。
餐厅玻璃门被她推着滑开。女人缓步走入店内,扫视一圈确认环境后,她径直朝着吧台的方向走来。
服务员不敢怠慢,立马把飘在天外的心神收了回来,手忙脚乱搁下玻璃杯和抹布,唰地挺直脊背,摆出标准营业脸:“您好,请问几位?”
女人的声音隔着一层口罩滤过,音色偏低,清清淡淡的:“不好意思,想问一下洗手间在哪?”
“走廊尽头就是。”服务员赶忙抬手朝里面指。
女人轻轻颔首道谢,步子平稳地穿过错落的餐桌,慢慢走向走廊深处。
服务员望着那道白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悄悄收回视线,心里暗暗咂舌。
这人别的尚且看不清,单单一双眼睛,就足够让人过目不忘。
洗手间内光线明亮,虞鸣意摘下口罩,对着镜面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拧开水龙头,微凉的水流缓缓淌出来,慢吞吞挤上洗手液,两手互相搓揉,揉出一团蓬松绵密的泡沫。
她洗得格外慢,也格外仔细。指腹、指缝、每一处指尖关节,都一寸寸反复摩挲清洗。仿佛这套重复规整的动作是一根锚,能压住心底乱成一团的情绪。
洗完手,虞鸣意轻轻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又抽了几张软纸巾,来来回回反复擦拭,直到指尖干透,没有一丝潮气,才抬眼望向镜中人。
镜子里的她神色平静,看着似乎万事不萦于怀,实则是故意躲在这里磨时间,前前后后拖了足有五分钟。
等约定的时间过去,虞鸣意理了理衣角,迈步走出洗手间,朝着窗边那张桌子走去。
这张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窗外枝叶随风晃悠,街道上车来人往,川流不息。
韩雅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她背对着餐厅大门,黑白交织的头发全部盘起,露出后颈与耳垂,耳上没有耳环,只别着两根银针。一身藏青针织开衫裹着里面的白衬衫,衣领翻得一丝不苟。
虞鸣意走近目光一瞥,好巧看见韩雅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一圈圈画着圈。她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但早就凉透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韩雅闻声转过头。
四目相撞的一瞬,虞鸣意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跌进一段久远的回忆里——医院明亮冗长的走廊,年轻的韩雅穿着驼色大衣,淡妆素雅,皮肤白皙,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时的韩雅鲜活明亮,像被春雨细心滋养的草木,饱满丰盈,生机勃勃,一颦一笑全是对生活的热忱。
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是被人猛地从温润泥土里连根拔起,扔在冷硬的水泥地上,任凭风吹日晒,徒留一具体面但憔悴的躯壳。
看来我生活这把钝刀子也没有放过她。
韩雅的眼角爬上细密的纹路,肤色不复当年透亮,给虞鸣意倒水的那只手也很粗糙发干,指节比记忆里粗了一圈。
虞鸣意心底五味杂陈,坐下后身体微微向后一靠,一言不发。
韩雅也不提她迟到的事,只顺手把菜单推到她跟前:“来了呀,看看想吃什么。”
虞鸣意视线扫过菜单封面,却连翻开的兴致都没有:“你点就好,我都可以。”
韩雅收回菜单,指尖顺着纸面慢慢滑过一行行菜名。她的眼神也大不如从前,看字时得微微眯起双眼,费力辨认。
不过心里倒是惦记着虞鸣意的口味,熟门熟路点了从前她爱的小烤牛肋排与蛋黄焗虾仁,又额外添了几道清口小菜,竟全避开了所有虞鸣意不碰的东西。
点完菜品,韩雅合上菜单,招手递给路过的服务员。隔了这么多年未见,她目光热切地描摹打量着虞鸣意。
直到虞鸣意不耐地清咳一声,她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考上师大附中,我们就是在这家店里吃的饭,专门给你庆祝升学。”
旧事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零落的碎片,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虞鸣意乍一听没反应过来。
她垂着头拨弄面前的餐刀,不接韩雅的回忆,反倒直接反问:“别说这么好听了,你找我什么事?”
在此出门前,江深一路都在宽慰她。
他生怕虞鸣意心里堵得慌,在车上反复叮嘱,不必勉强自己,就当一顿普通的便饭,不用迁就任何人。
虞鸣意那时候只是浅浅一笑,其实心底早拿定主意——倘若韩雅今天是来诉苦求谅解,或是拐弯抹角索要钱财,她会当场掀桌,转身就走。
她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八千块轻易安排命运、任由家人取舍的张楠。也不是那个被一把推出门外,孤独惶恐站在漆黑楼道,看着声控灯一亮一灭的女孩。
安静的氛围里,韩雅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沉而沙哑:“鸣意,从前很多事情……是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
虞鸣意手指还在拨弄那把餐刀,依旧垂眸沉默不语。
韩雅这次停顿许久,像是在心底反复掂量字句,又像是在拼尽全力鼓起勇气,声音放得愈发轻缓:“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我们实在分开太久了,宝儿本来吵着要跟我一起来,我想着人多了你会局促,便劝她下次再见面。这些年……我和宝儿,一直都很想你。”
最后这句思念,韩雅说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极其艰难。
方才那句“妈妈”已经让她羞愧难当,此刻更是难堪。她不敢迎上虞鸣意的目光,视线慌乱垂下去,转头望向窗外,半是愧疚,半是胆怯,压根没有胆量与她对视。
窗外秋风徐徐掠过,枝叶被吹得簌簌翻涌,叶面翻转,露出底下浅白的叶背。
韩雅盯着它们,无端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虞鸣意,也是这样微凉的秋日。
餐桌之间静得可怕,韩雅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虞鸣意的一句话。她只得僵硬地转回脑袋抬眼去看,猝不及防撞进虞鸣意的视线——她眼眶泛红,正静静望着自己。
另一边,江深窝在驾驶座里,已经困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家里长辈因李家的事对他颇有微词,江荟敏于是明令他近期不许到处乱跑。
可江深哪里真能放得下虞鸣意?明知不该出门,却还是偷偷开了李远的旧车跟着虞鸣意到了餐厅,泊在街边树荫下守着。
起初他还精神紧绷,一瞬不瞬盯着餐厅玻璃门,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快要睡着了,车窗忽然被轻轻叩了两下。
江深瞬间惊醒,猛地抬眼。
窗外,虞鸣意立在车边,隔着玻璃朝他漾开一抹浅浅的笑。
“结束啦,我们走吧。”
江深立刻解锁车门,待虞鸣意坐进副驾,伸手细心替她扣好安全带。
他刻意装出随口闲聊的轻松模样,悄悄试探她的心情:“吃得怎么样?我记得这家店的牛肋排是招牌,味道不错。”
虞鸣意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起伏。
江深很识趣地不再多问,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几分钟后,虞鸣意像是卸下了心头沉甸甸的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侧头看向江深,指尖还碰了碰他的膝盖:“这家店的牛肋排很好吃呢,下次我们两个人单独再来吃一次。”
话音刚落,江深秒拒绝:“我不要。”
他顺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转弯,侧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闹着小脾气。
虞鸣意惊呼:“为什么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不吃太可惜了!”
江深大叫:“因为你刚刚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不爱我了!”
虞鸣意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哪有,我爱你爱得不行,全世界最爱的就是你。”
江深歪了歪头:“说什么呢,风声太大,我听不见。”
“我说,我全世界最爱的就是你!”
虞鸣意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江深,她和韩雅究竟谈了哪些话。
有些往事太沉,一旦说出口,便会压在听者心上。这份重量她独自扛着已然足够,不愿再把分一半给江深。
很多年前一个寻常傍晚,韩雅准备洗衣服,照旧伸手去摸虞应外套的口袋。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洗衣前总要掏净衣兜里的钥匙、零钱和打火机,免得硬东西滚进洗衣机,把机器磕坏。
那天指尖探进去,却摸到一沓被橡皮筋紧紧捆住的相片,纸角被反复摩挲,微微卷翘。
韩雅好奇地解开皮筋,随手翻了两张,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都像是凝固住了。
照片全是偷拍而来,取景各处:校门口人潮里、公交站台、小区楼下的步道。
镜头里有虞鸣意,也有虞宝儿。
相片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古怪的数字与符号,圆珠笔圈着一个个日期,还有一堆看不懂的字母缩写,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
韩雅疑心重。她压下心底的惊悸,把照片原样捆好塞回衣兜,外套挂回原来的位置,不动声色,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现。
当晚入夜,虞应神色慌张地撞开门,一进屋就翻箱倒柜,一门心思找那件外套。
韩雅稳着心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手往旁边一指:“外套不就搭在沙发边上?找什么呢。”
虞应一把扯过外套,脸色阴沉,临走前狠狠剜了她一眼,警告道:“别动我的东西,还有,少多管闲事。”
门被重重摔上,韩雅心里那股不安压不住了,在原地迟疑几秒,咬咬牙,起身跟了上去。
路灯昏昏暗暗,韩雅屏息凝神,不远不近跟在虞应身后穿过两条老旧巷子,最后停在一家乌烟瘴气的苍蝇小馆门口。
隔着蒙着厚厚油烟的玻璃窗,她看见平日里在家蛮横霸道的虞应弯腰弓背,对着桌前几个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殷勤地递烟倒酒。
而桌边坐着的人里,有一张面孔令韩雅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小区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浪汉。四十多岁,头发打结脏乱,常年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军大衣,品性恶劣。
因为早前他就在街边轻薄过未成年小姑娘,整条街谁都知道他的劣迹。
韩雅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奔回家。
接下来那几天,韩雅寸步不离守着虞宝儿,把孩子牢牢护在眼皮底下,绝不让她独自出门。
虞鸣意住校相对安全,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正处在升学的关键节点,同样耽误不得。
韩雅辗转思虑,最终主动找到方翠芬商量,把尚且未成年的虞鸣意送到张家暂住避险。与此同时,她暗下决心,不计代价也要和虞应离婚,逃出这个泥潭。
只是她身单力薄,没有把握能顺利脱身,更不确定能不能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只能选择把一切藏在心底。毕竟在她眼里,虞鸣意再聪明早熟,也终究是个需要被庇护的孩子。
可万万没料到,这场分离闹得天翻地覆。虞鸣意走的时候记恨自己,韩雅自知理亏。
她和虞应拉扯周旋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挣脱婚姻枷锁,带着虞宝儿狼狈出逃,却就此弄丢了自己的“大女儿”。
岁月一晃匆匆而过。韩雅望着眼前沉静从容的虞鸣意,心中百感交集:“我和宝儿现在住在城西临江花园。房子不大,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回来。我不求你原谅,也不图你任何东西,只是……想稍稍弥补你。”
她说着,从包里摸出一把家门钥匙,小心翼翼推到虞鸣意面前。
虞鸣意垂眸看向那枚钥匙,轻轻摇了摇头。
破碎的亲情哪里是一把钥匙、一间屋子就能轻易修补完整的。
临别之时,韩雅按捺不住,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虞鸣意没有立刻挣开,在那一瞬间,万千唏嘘涌上心头。
韩雅望着她,嘴唇微微颤动:“当年你刚跟着我生活,第一次开口喊我妈妈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鸣意,可不可以……和妈妈抱一下?”
虞鸣意回过神,果断抽回手:“我该走了,男朋友还在外面等我。”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韩雅立即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担忧:“靠谱吗?人品怎么样?什么时候有空带回来我看看,谈恋爱不是小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鸣意浅浅的笑意打断。她语气笃定地说:“他很好,真的很好。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难道自己婚姻一片狼藉,就能去质疑别人的幸福吗。韩雅讪讪一笑,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临江花园,我记下了。”虞鸣意站起身,“下次有空,我带他过去看你。先走了。”
韩雅愣在座位上,还想再多叮嘱几句,虞鸣意已经转身离开。
纯白身影从容穿过餐厅明亮的光线,抬手推开玻璃门,汇入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韩雅看着虞鸣意走到路边,弯腰轻敲车窗,对着里面扬起一抹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笑容。
良久,韩雅微微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来,她过得很好。
中秋快乐哦大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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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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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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