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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金帐初逢 景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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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二年,二月廿八。
北狄王庭,鹰隼城。
马车在积雪的原野上行驶了整整二十三天。起初还有像样的官道,越往北走,路越颠簸。到最后几天,车轮几乎是在冻硬的泥土和碎石上碾过,车厢里冷得像冰窖。
李和舒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这是进入北狄境内后,使团发的御寒衣物,粗糙的羊毛扎得皮肤生疼,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她脸上生了冻疮,嘴唇干裂出血,手指也肿得像胡萝卜。但比起身体上的折磨,更难捱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同行的北狄骑兵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或者一头待宰的羔羊。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探究,让她如坐针毡。偶尔停车休息时,他们会用北狄语大声说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她和云岫。
“啧,南人的皇子就长这样?细皮嫩肉的,像个娘们!”
“听说南边男人都这样,弱不禁风。”
“王上会怎么处置他?关起来?还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发出几声猥琐的笑。
云岫气得浑身发抖,李和舒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忍。”她用口型说。
她们现在孤立无援。那二十名大魏禁军,在进入北狄边境后就被“礼送”回去了,美其名曰“送至国界,以示两国之谊”。实际上,是断了她们最后的退路。
如今身边全是北狄人,语言不通,环境陌生,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除了忍,别无他法。
马车终于在鹰隼城外停下。
李和舒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城郭——不是大魏那种青砖灰瓦的城墙,而是用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粗糙,厚重,带着凛冽的寒气。城墙很高,顶端插满了黑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金色的狼头,龇牙咧嘴,栩栩如生。
这就是北狄的王都,鹰隼城。传说这座城建于百年前,北狄第一位可汗在此射落一只巨大的金雕,视为吉兆,遂定都于此。
城门大开,两队骑兵鱼贯而出,列队两旁。他们穿着皮毛镶边的铠甲,腰间挎着弯刀,眼神锐利如鹰。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络腮胡子,左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阿史那·咄苾大人,”他用北狄语朗声道,“王上在金帐等候。”
使团首领,也就是之前去大魏的使臣阿史那·咄苾,跳下马,回了一礼:“有劳巴图尔将军。”
巴图尔?李和舒心中一动。她记得母亲教过的北狄常识里提到过,巴图尔是北狄语“勇士”的意思,常用来做名字。此人能统领王庭禁军,必定是北狄王的心腹。
马车再次启动,驶入城门。
城内的景象与大魏截然不同。没有整齐的街道和店铺,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顶巨大的白色毡帐,散落在积雪的空地上。帐篷之间,有穿着厚厚皮袄的北狄人在走动,男人大多魁梧彪悍,女人则用毛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粪便、烤羊肉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浓郁得让人头晕。
马车在一顶金色的大帐前停下。
这顶帐篷大得惊人,足有三四层楼高,帐顶覆盖着金箔,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熠熠生辉。帐篷周围插满了图腾柱,雕刻着狼、鹰、熊等猛兽,狰狞可怖。帐门前站着两排侍卫,手持长矛,神情肃穆。
“下马。”阿史那·咄苾回头,用生硬的汉语说。
李和舒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踩在雪地上,积雪没过了脚踝,寒气透过靴子直往骨头里钻。
云岫跟着下来,下意识想扶她,被李和舒轻轻推开。
现在她是“二皇子李承稷”,不能露出半点怯弱。
阿史那·咄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讶异——这个南人小皇子,在冰天雪地里站得笔直,脸上虽然生了冻疮,但眼神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跟我来。”他说。
李和舒迈步跟上,云岫紧随其后。踩在雪地上的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金帐的门帘被掀起,一股热浪混合着酒气、肉香和汗味扑面而来。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塘,炭火熊熊燃烧,上面架着一只烤得金黄的整羊,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帐篷四周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上面坐着几十个北狄贵族,男女皆有,个个穿着华丽的皮裘,佩戴着金银首饰。
而最上方,铺着白虎皮的高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是北狄的皇帝,完颜枭。
李和舒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觉。那男人的眼神太锐利了,像草原上的鹰隼,只一眼就能看穿人的皮肉,直抵骨髓。
“陛下,”阿史那·咄苾单膝跪地,用北狄语禀报,“大魏质子已带到。”
帐篷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和舒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完颜枭没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金杯,喝了一口酒。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慑。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抬起头来。”
李和舒慢慢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完颜枭的胸前——那是臣子觐见君王时,应有的礼节性目光。
完颜枭打量着她。
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羊皮袄子,脸上有冻疮,嘴唇干裂,但脊背挺得笔直。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
“你就是李承稷?”完颜枭用的是汉语,虽然口音很重,但吐字清晰。
“是。”李和舒回答,声音不高,但清晰。
“大魏的二皇子?”
“是。”
“为何是你来?”完颜枭放下金杯,身体微微前倾,“朕记得,当初说的是‘皇子’。你们大魏是没人了吗,派个毛头小子来充数?”
帐篷里响起几声嗤笑。
李和舒面不改色:“回陛下,大魏皇子皆年幼。臣虽不才,愿代兄赴北狄,以示两国修好之诚。”
“代兄?”完颜枭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倒是兄弟情深。”
他站起身,走下高座。他很高,至少比李和舒高出一个头还多,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的狼皮大氅,走动时带起一阵风。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跨到下巴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他在李和舒面前停下,俯视着她。
“你知道来北狄意味着什么吗?”完颜枭问。
“知道。”
“知道什么?”
“为质十四年,期间不得归国,不得与家人联络,生死由贵国定夺。”李和舒一字一句,背得很熟——这是离京前,礼部官员反复教她的话。
完颜枭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粗糙的手指带着厚茧,力道很大,捏得李和舒骨头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
“眼神倒是不错,”完颜枭哼了一声,“可惜,太干净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高座,重新坐下。
“巴图尔。”
“在!”那个脸上有疤的将军应声出列。
“带下去,”完颜枭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处理一件杂物,“金帐不留废物。既然大魏送来的是个‘皇子’,那就按皇子的规格招待——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哪里?
李和舒心中一凛,但她没有问。问了也没用。
巴图尔走到她面前,做了个手势:“请。”
李和舒转身,跟着巴图尔往外走。云岫想跟上,却被两个北狄士兵拦住了。
“她是我的人。”李和舒停步,回头看向完颜枭,用的是北狄语——这是她苦练了几个月的成果。
帐篷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显然,没人想到这个南人小皇子会说北狄语。
完颜枭挑眉:“你会说北狄语?”
“略懂一二。”
“有意思。”完颜枭笑了笑,对巴图尔点头,“带上一块儿。”
云岫被放行,小跑着追上李和舒,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出金帐,寒风再次袭来。巴图尔大步走在前面,李和舒和云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绕过金帐,后面是一排较小的帐篷,再往后,是一片低矮的、杂乱无章的帐篷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汗味、尿骚味、还有腐烂食物的味道。
“这里是‘营区’,”巴图尔头也不回地说,“住的是奴隶、战俘,还有……像你这样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后,他们在最角落的一顶破帐篷前停下。帐篷很小,布料发黑发硬,破了好几个洞,用粗线草草缝着。门口挂着半片破毡子,算是门帘。
“进去。”巴图尔掀开门帘。
李和舒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皮毛,散发出一股霉味。帐篷中央有个小火塘,但里面只有冷灰。
以后你就住这儿,”巴图尔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所有光线,“每天会有人送饭来——别指望是什么好东西,饿不死就行。记住了,没有允许,不准离开这片营区。违者,”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按逃奴处置,格杀勿论。”
说完,他放下门帘,脚步声渐行渐远。
帐篷里只剩下李和舒和云岫两人。
云岫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公主,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让您住这种地方!您是皇子啊!”
在这里,我不是皇子,”李和舒的声音很平静,她走到火塘边,蹲下身,摸了摸冷灰,“我只是个质子,一个囚犯。”
她抓起一把干草,又从角落里找到两块燧石,试着打火。燧石碰撞,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干草上,却很快就熄灭了。北狄太冷,干草也带着潮气。
试了几次,终于有一小簇火苗燃了起来。李和舒小心翼翼地添着干草,又捡了几块碎木片放上去。火渐渐大了,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云岫擦干眼泪,也开始帮忙。她把那些破皮毛摊开,抖掉上面的灰尘和草屑,铺在干草上,勉强做成两个“床铺”。又检查了帐篷的破洞,找了些碎布塞住。
两人忙活了一阵,帐篷里总算有了点样子。虽然依旧简陋破败,但至少能挡风,能生火,能躺下休息。
李和舒坐在火塘边,伸出手烤火。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传来一阵刺痛。
云岫,”她忽然说,“刚才在金帐里,你怕吗?”
云岫愣了一下,老实点头:“怕。那个北狄皇帝……眼神好吓人。”
“我也怕。”李和舒看着跳动的火苗,“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在这里,恐惧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越怕,他们越要欺负你。”
云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李和舒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从今往后,叫我‘殿下’,或者直接叫名字。绝不能叫‘公主’。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帐篷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牛羊的叫声,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斥骂声。这片“营区”开始活过来了。
送饭的人来了——是个跛脚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脏兮兮的皮袄。他提着一个木桶,里面是糊状的、看不出原料的东西,散发着一股怪味。还有两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
老头把食物放在门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云岫去把木桶和面饼拿进来,看着那桶糊状物,胃里一阵翻腾:“这……这怎么吃啊?”
李和舒却端起木桶,闻了闻:“是黍米粥,掺了野菜和……可能是肉末。虽然难闻,但应该能吃。”
她掰下一小块黑面饼,泡进粥里,等软了,才送进嘴里。味道确实很差,咸得发苦,还有股腥味。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吃,”她对云岫说,“不吃会饿死。”
云岫忍着恶心,也学着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她看着李和舒平静的脸,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两人分食了那桶粥和面饼。虽然难吃,但至少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了些。
夜幕完全降临。帐篷外传来各种声音——男人的咒骂声,女人的哭泣声,还有不知从哪个帐篷里传出的、压抑的呻吟声。
李和舒用破皮毛把自己裹紧,靠在帐篷壁上。火塘里的火渐渐小了,寒意又开始渗透进来。
“殿下,”云岫小声问,“我们会在这里待十四年吗?”
“不知道。”李和舒闭上眼睛,“但既然来了,就要活下去。一天一天地活,一年一年地活。”
“可是……”云岫的声音带了哭腔,“这里太可怕了。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
“那就不要看他们。”李和舒打断她,“云岫,你听我说。在这里,我们只有彼此。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学好北狄语,听懂他们说什么;第三,观察,记住这里每一个人的脸,记住他们之间的关系。”
云岫似懂非懂:“记住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李和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要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们更了解这里。了解这里的规则,了解这里的人,了解这里的弱点。”
她睁开眼睛,火光在她眸子里跳跃。
“母亲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我要说,在这里,不仅要防人,还要用人。”
云岫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公主,陌生得让人心疼。那个在宫里会偷偷摘花、会对着小猫笑的小女孩,好像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心思深沉的“皇子”。
“睡吧,”李和舒重新闭上眼睛,“明天……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云岫嗯了一声,也裹紧皮毛,躺下了。
帐篷外,北风呼啸。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李和舒没有睡着。
她在想完颜枭最后那句话:“金帐不留废物。”那么,什么才不是“废物”?北狄人崇尚武力,崇尚勇猛,她一个“南人皇子”,手无缚鸡之力,在他们眼里恐怕连废物都不如。
所以,巴图尔才把她扔到这个营区——这里是奴隶和战俘住的地方,是最底层。完颜枭是在告诉她:大魏皇子的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想要活得好一点,就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价值……她能有什么价值?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会读书写字,懂诗书礼仪,会抚琴下棋——但这些在北狄人眼里,恐怕都是可笑的“南人把戏”。她会一点拳脚,是云岫教的,但绝算不上高手。她会北狄语,但还很不熟练……
还有什么?
忽然,她想起母亲信里提到的那块“前朝玉玺残片”,还有那首童谣:“西山月,玉镜缺,龙潜渊,待时飞。”
玉玺残片……秘藏……
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或许能成为她的筹码。但舅舅李珩远在江南,她现在身陷北狄,如何联系?就算联系上了,又如何取信?更何况,那秘藏到底是什么,在哪里,她一概不知。
前路茫茫,如坠迷雾。
但她不能慌,不能乱。母亲说过,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李和舒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活下去。先活下去,再想其他。
夜半时分。
帐篷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李和舒立刻惊醒,云岫也醒了,两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搜!每一顶帐篷都要搜!”是巴图尔的声音,带着怒气。
“将军,那小子肯定跑不远!”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们的帐篷外。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巴图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跳跃,照亮了他阴沉的脸,也照亮了帐篷里两个蜷缩的身影。
“起来!”巴图尔喝道。
李和舒慢慢坐起身:“将军,何事?”
巴图尔没理她,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除了她们俩,空无一物。
“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大概这么高,左肩有刀伤。”巴图尔比划着。
李和舒摇头:“没有。我们一直在这里,没见到任何人。”
巴图尔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否说谎。最后,他哼了一声:“最好没有。要是让老子知道你们窝藏逃犯,有你们好受的!”
他摔下门帘,脚步声远去。
李和舒和云岫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帐篷角落的那堆破皮毛忽然动了一下。
李和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