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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辞阙 景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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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二年,正月初六。
婉嫔的丧事办得极简。一具薄棺,三个守灵人,七日后便从偏门抬出,葬在了西郊的妃陵最边缘处。没有追封,没有谥号,连墓碑都只是一方青石,刻着“婉嫔李氏”四个字,寒酸得不像个皇家妃嫔。
李和舒在坟前跪了三个时辰。雪落在她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她浑然不觉。云岫几次想劝,最终只是默默陪跪在一旁。
“母亲,”李和舒对着墓碑轻声说,“您等等我。等女儿从北狄回来,定为您迁一处好地方,种满江南的桃花。”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回应。
回宫的路上,李和舒问云岫:“那封信呢?”
云岫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有些发皱的信。婉嫔的字迹娟秀而无力,墨迹深深浅浅,看得出是在病中勉强写就。
李和舒没有立即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张灯结彩,笙歌不断。储秀宫依旧冷清,只有一盏小小的白灯笼挂在檐下,在风中摇晃。
傍晚时分,徐有禄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嬷嬷,手里捧着几套簇新的衣裳。
“四公主,”徐有禄的笑容比上次更加和蔼,却也更假,“皇后娘娘惦记着您呢。这不,特意让尚衣局赶制了几身衣裳,都是按皇子的规制做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李和舒看着那些衣裳——石青色的箭袖锦袍,玄色披风,甚至还有一顶镶着东珠的小冠。全是男装。
云岫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有劳公公。”李和舒的声音很平静,“请代我谢过皇后娘娘。”
徐有禄摆摆手,两个嬷嬷上前就要伺候更衣。
“不必了,”李和舒后退一步,“我自己来。”
她抱着那堆衣裳进了内室。云岫跟进去,关上门,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公主,她们这是……”
“要替我‘打点行装’了。”李和舒把衣裳扔在床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看,连衣裳都备好了,多贴心。”
云岫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和舒却开始试衣裳。石青色的锦袍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腰身也宽松。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模糊的、雌雄莫辨的影子。
“像吗?”她问。
云岫红着眼眶摇头:“不像。公主太秀气了。”
“那就得改。”李和舒脱下锦袍,仔细叠好,“云岫,你针线好,今晚就改。袖口收一寸,腰身收紧,下摆也短些。要让我看起来……像个清瘦的少年皇子。”
云岫重重点头。
那一夜,储秀宫的灯又亮到天明。云岫飞针走线,李和舒在一旁帮着理线、熨烫。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宫殿的丝竹声,还有隐约的笑语,衬得这里愈发寂静。
正月二十,北狄使臣入京。
消息是云岫从送饭的小太监嘴里套出来的。那小太监收了云岫一支银簪子,说得眉飞色舞:
“好大的阵仗!足足五百骑,个个高头大马,腰里挎着弯刀,凶神恶煞的!听说他们的使臣叫阿史那·咄苾,是北狄王帐的什么……什么叶护?反正是个大官!”
皇上在太极殿设宴款待,文武百官都去了。那北狄使臣好生无礼,见了皇上都不行全礼,只拱了拱手!”
“他们提的条件更过分——不仅要皇子为质,还要岁币翻倍,开放边市,许他们的人进中原做生意……”
李和舒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婉嫔留下的那封信。她还没拆开看,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还有呢?”云岫追问。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听说……听说二皇子吓病了,这几日连床都下不来。皇后娘娘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往乾元宫跑。”
李和舒抬眼看过来:“父皇怎么说?”
“皇上?”小太监撇撇嘴,“能怎么说?北狄人这次是铁了心要人,边关都集结了十万大军了!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派说要打,主和派说打不起……唉,反正咱们做奴才的也不懂。”
小太监走后,云岫忧心忡忡:“公主,看来是躲不过了。”
从来就没想过能躲。”李和舒站起身,走到窗边,“云岫,你帮我办件事。”
“公主吩咐。”
“去一趟二皇兄的居所,”李和舒的声音很轻,“偷一身他常穿的便服出来。要贴身的,不要礼服。”
云岫倒吸一口冷气:“公主,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发现。”李和舒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二皇兄病了,宫里人仰马翻,谁会在意少一身衣裳?况且——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正月二十五,夜。
云岫带回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圆领袍,一件玄色氅衣,还有一双鹿皮靴。确实是二皇子陈承稷常穿的样式,料子极好,袖口还用银线绣着暗纹。
“奴婢趁夜摸进去的,”云岫脸色发白,声音还在抖,“二皇子昏睡着,守夜的太监在打瞌睡……”
做得好。”李和舒接过衣裳,仔细检查。袍子有些长,但勉强能穿。靴子大了些,要塞些棉花。
她走到铜镜前,开始换衣裳。
先脱去女装,然后是束胸——用长长的白绫一层层缠紧,直到胸前平坦,呼吸都有些困难。接着穿上中衣,套上那件月白圆领袍,系好腰带。最后披上氅衣。
镜中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的少年。只是头发还是女儿家的发式,垂在肩上。
李和舒拿起妆台上的剪刀。
“公主!”云岫惊呼。
“总要剪的。”李和舒的语气很平静,“北狄人不留长发,我若去了,迟早要剪。”
咔嚓。
第一缕青丝落下,掉在地上,像一段被斩断的过往。
咔嚓,咔嚓。
剪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长发一缕缕落下,渐渐堆积在脚边。镜中人的轮廓逐渐清晰——眉眼依旧精致,但短发包住脸颊,露出白皙的脖颈,确确实实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剪到齐耳时,李和舒停下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像吗?”她又问。
云岫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用力点头:“像……像二皇子。”
李和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她蹲下身,捡起一绺长发,用红绳仔细扎好,放进一个小木匣里。
“留着,”她说,“万一……万一以后还想扮回女儿身呢?”
这话说得轻松,但两人都知道,去了北狄,能否活着回来尚且未知,更别提恢复女儿身了。
正月二十八,深夜。
李和舒终于拆开了母亲的信。
信很长,写了很多事。关于婉嫔的娘家,关于她当年如何入宫,关于李贵妃小产那夜的真相,关于皇后为何要针对她们母女……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但最让李和舒浑身发冷的,是最后几行字:
“……舒儿,若你见到此信,说明母亲已不在人世。你不必为我报仇,不必执着于真相。皇后势大,非你能敌。唯有一事,母亲放心不下:你外祖家早年曾得一块前朝玉玺残片,以此为凭,可开启江南某处秘藏。此物现藏于你舅舅李珩处。若你将来有机会,可凭此物安身立命,远离是非。切记,莫要显露于人前,莫要追查过往。好好活着,便是对母亲最大的告慰。”
玉玺残片?秘藏?
李和舒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母亲从未提过这些,外祖家也早就没落了,哪来的前朝玉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教她一首奇怪的童谣,说那是外祖母家的歌谣。歌谣里提到“西山月,玉镜缺,龙潜渊,待时飞”。当时只当是寻常儿歌,现在想来,会不会是某种暗示?
“公主?”云岫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唤道。
李和舒把信折好,递给她:“烧了。”
“可是……”
“烧了。”李和舒重复,语气斩钉截铁,“这封信的内容,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关于玉玺残片的事——那是催命符。
云岫懂了,她接过信,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着信纸,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
“还有,”李和舒看着她,“如果我去了北狄,你要想办法联系我舅舅李珩,问清楚玉玺残片的事。但要小心,绝不能让人察觉。”
“奴婢明白。”
二月初二,龙抬头。
乾元宫的诏书终于下来了。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无庸,他亲自来的储秀宫,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使臣阿史那·咄苾奉国书来朝,愿修两国之好。为示诚意,特遣四公主李和舒,代兄赴北狄为质,为期十四载。公主深明大义,忠孝可嘉,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并随行侍女、护卫若干。钦此。”
高无庸念完诏书,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和舒,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四公主,接旨吧。”
李和舒双手举过头顶:“臣女接旨。”
她的声音很稳,手也没有抖。倒是云岫,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高无庸把圣旨放在她手里,又压低声音说:“公主,皇上让老奴带句话:此去路途遥远,务必保重。十四年后……朕等你回来。”
李和舒叩首:“谢父皇。”
高无庸走了,留下那一箱箱的赏赐。黄金耀眼,锦缎华美,但在空荡荡的储秀宫里,只显得格外讽刺。
当晚,皇后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徐有禄,只带了一个心腹宫女。宫女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本宫知道,这些东西你未必看得上,”皇后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宫女打开木匣,“但出门在外,总要有防身之物。”
匣子里是几样首饰: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镯子,一枚羊脂玉佩。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这些首饰里,都藏了机关。”皇后拿起那支步摇,轻轻一旋,簪头弹出,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针尖,“遇到危险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又拿起玉佩:“这里面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捏碎即可。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李和舒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冷笑。皇后这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给她“工具”——能自保的工具,也是能灭口的工具。
“谢皇后娘娘恩典。”她依旧恭敬。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和舒,你恨本宫吗?”
李和舒抬起头,眼神清澈:“臣女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其实恨也无妨。这宫里,恨本宫的人多了去了。但你要记住——本宫让你去,是因为只有你去,才能保住你哥哥的命,保住大魏的江山。”
她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和舒垂下眼帘:“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站起身,“三日后启程。北狄人会派使团护送,我朝也会派一队禁军随行。路上……自己当心。”
走到门口时,皇后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母亲葬的地方,本宫会让人照看着。每年的祭日,也会有人去上香。”
这算是……施舍吗?还是愧疚?
李和舒没有问,只是再次行礼:“谢娘娘。”
二月初四,离京前夜。
储秀宫里空空荡荡。该收拾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皇后给的那些“防身之物”,还有母亲留下的小木匣,里面装着那绺长发。
李和舒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是下弦月,弯弯的一钩,冷冷清清。
云岫端来一碗热汤:“公主,喝点吧,暖暖身子。”
李和舒接过来,小口喝着。汤很鲜,是云岫用最后一点银钱,跟膳房换来的老母鸡炖的。
“云岫,”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进宫,后悔现在又要跟我去北狄
云岫摇头:“不后悔。奴婢的命是公主救的,这辈子就跟定公主了。”
李和舒记得,云岫是她七岁那年,在御花园的角落捡到的。那时云岫才十岁,因为打碎了管事嬷嬷的茶盏,被罚跪在雪地里,差点冻死。李和舒把她带回来,求母亲收留了她。
一晃,这么多年了。
“到了北狄,我们可能要吃苦。”李和舒轻声说,“也许比在宫里苦得多。”
“再苦,奴婢也陪着公主。”云岫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公主,咱们一起出去,就一定要一起回来。”
李和舒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夜深了,两人却都没有睡意。李和舒拿出那身改好的皇子服,又试穿了一次。这次很合身,束起头发,戴上小冠,镜中的人已经完全是个清瘦的少年了。
“像二皇子吗?”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云岫仔细端详,然后说:“眉眼有些像,但神态不像。二皇子总是笑着的,公主您……太严肃了。”
李和舒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努力做出明朗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是化不开的冷。
“算了,”她放弃,“装不像就不装了。反正北狄人也没见过二皇子。”
她脱下衣裳,仔细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
二月初五,辰时。
宫门外,车马已备好。
一辆青篷马车,二十名禁军护卫,还有北狄使□□来的五十骑——个个虎背熊腰,眼神倨傲,看着就不像善茬。
李和舒换上了那身皇子服,外面罩着玄色氅衣。头发束成男子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过于白皙的肤色。她个子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站在晨光里,竟真有几分皇子气度。
云岫跟在她身后,也换了男装,做小厮打扮。
皇帝没有来送,只派高无庸传了句话:“朕在宫中等你归来。”
皇后倒是来了,站在高高的宫墙上,远远望着。风吹起她的凤袍,像一面猎猎的旗帜。
李和舒没有抬头看。她最后看了一眼储秀宫——那座困了她母亲一生,也困了她七年的宫殿,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出发!”使团首领一声令下,车轮滚动。
马车驶出宫门,驶过长街,驶过京城巍峨的城门。李和舒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
宫墙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天边一道模糊的灰线。这座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城池,这座埋葬了她母亲、禁锢了她童年的牢笼,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云岫坐在她对面,小声问:“公主,您说北狄……是什么样子?”
李和舒摇摇头:“不知道。”
她只从书里读过,说北狄是苦寒之地,常年风雪,人们住毡帐,食牛羊肉,饮马奶酒。但书里没说的是,那里的人是否凶残,是否会善待一个敌国的“皇子”。
马车颠簸着,驶上了官道。路边的景色渐渐荒凉,从繁华的街市,变成整齐的农田,再变成萧瑟的荒野。
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要下雪。
傍晚时分,第一片雪花飘落。
李和舒伸出手,接住那片雪花。晶莹的六角形,落在掌心,瞬间就化成了水。
“下雪了。”她轻声说。
云岫凑过来看,忽然惊呼:“公主,您的手!”
李和舒低头,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血印,深深嵌在肉里。刚才接旨时,试衣时,甚至登上马车时,她都浑然不觉。
原来,不是不痛,只是麻木了。
她掏出手帕,慢慢擦去血迹。伤口不深,但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
“没事,”她对云岫笑了笑,“总会好的。”
马车外,雪越下越大。北风呼啸着,卷着雪花扑打在车帘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
而十四岁的李和舒——或者说,此刻该叫她“二皇子李承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母亲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
她会活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会活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云岫,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来,把失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马车在风雪中前行,驶向未知的北方,驶向十四年的漫长光阴。
而在她怀中,那枚海棠玉佩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像是母亲最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