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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灯影暗潮 节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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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的喧嚣被客栈厚重的墙壁滤去大半,只余一片模糊温暖的气息透进来,反而衬得房中寂静有些微妙。
柳豫肩头的伤需要重新包扎。船上条件简陋,他只草草处理,此刻血渍渗出外衫。他迟疑片刻,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动作因牵扯伤口而略显笨拙。
隔壁,飒飒并未歇息。她站在后窗边,目光掠过下方错落的屋顶,投向远处主街方向那片逐渐亮起的璀璨光海。
锣鼓与欢呼声浪隐约传来,但她耳中捕捉的,却是更近处巷弄里零星的脚步声、屋檐上夜风穿梭的异动、以及……隔壁房间里压抑的、布料摩擦与偶尔泄出的细微抽气声。
伤口裂了。她判断。
片刻,她转身出门,下楼向掌柜要了一壶刚烧开的滚水,并一小瓶客栈常备的普通烧酒。
回到二楼,她停在柳豫房门前,屈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门内动作一静。“谁?”柳豫的声音带着警觉。
“林风。”门外答。
短暂的沉默后,门闩滑动,柳豫开了门,脸色有些苍白,外衫已褪下一半,露出胡乱捆扎、渗着血迹的肩伤。他眼中带着疑惑与未散的戒备。
飒飒没进去,只是将手中的铜壶与那小瓶烧酒递过门槛。“清洗。重新包。”她言简意赅,目光在他伤口上停留一瞬,“若烂了,耽误路程。”
语气冷冷的,面无表情的。
柳豫愣住,看着递到眼前的物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他伸手接过,微凉的指尖与铜壶的温热一触即分。
“……多谢。”声音有些干涩。
飒飒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柳豫站在门内,看着手中那壶氤氲着热气的开水,和那瓶廉价的烧酒。
窗外节日的欢闹声隐隐约约,屋内却是一片带着药味与血气的寂静。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良久,才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清洗伤口时,烧酒淋下的刺痛让他闷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但这次,他包扎得仔细了许多。
一个时辰后。
主街方向的声浪达到了顶峰,似乎有盛大的游行队伍经过,欢呼震天。夜空被远处的灯火映成暗红色。
柳豫包扎妥当,换了件干净外衫,走出房门。恰见飒飒也正从她房中出来,手里拿着剑。
两人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一眼。
“街上太吵。”飒飒先开口,眉头微蹙,似乎不堪其扰。
“确是。”柳豫接口,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剑,“下面内院倒是清净,也有灯。”
这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提议。
飒飒略一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内院。院中果然挂了几盏应景的红色灯笼,光线朦胧。角落里有一口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远处主街的喧嚣在这里变成了背景音,反而有种异样的安宁。
飒飒在井边选了处阴影倚墙而立,抱着剑,目光落在虚空,似乎在听风。柳豫则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旧书,就着灯笼的光,有一页没一页地看着,却许久不曾翻动。
夜风穿过院落,带来井水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
谁也没说话,但白日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似乎在灯笼暖光与共同的沉默中,悄然稀释了一点点。氛围维持着一种警惕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主街方向的喧闹声浪里,忽然飘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混在锣鼓中不甚分明,却别有一种穿透力。
吹的是一支古老的、关于秋收与团聚的乡野小调,技巧不算顶尖,但情感饱满,在这繁华喧腾的节日夜里,像一缕来自田野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柳豫翻书的指尖停了下来。他自幼长于宫廷,听惯了钟吕雅乐,这般粗粝却鲜活的声音,于他甚是陌生。他不由侧耳细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恍惚。
倚在墙边的飒飒,眼睫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般调子,倒让她想起山中弟子农闲时,随口哼唱的俚曲。只是那笛声里的欢庆,与此刻她心中的迷雾重重,格格不入。
笛声暂歇,换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似乎有什么精彩的表演正在高潮。
“今日这‘迎秋社’,倒是名副其实,热闹得很。”柳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打破了某种过于长久的沉寂。
他没看飒飒,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语气是刻意制造的平淡。
飒飒没应声。
柳豫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滁阳风土记》里有载,此节古时是为祭河神,酬谢一年漕运平安,渐成习俗。如今看来,祭神之意淡了,倒是成了百姓们一场欢聚。”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再次开口,这次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说来,柳某此番‘游学’,本也打算记录些南北风俗。如今身处其间,却觉书中所载,不及眼前万分之一鲜活。”
这话半真半假,柳豫此时心中感慨,倒也顾不得两人之间隐约的刀光剑影,话里掺着几分真心。
飒飒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半晌,她才极淡地回了一句:“既是游学,何不去街上亲看?”
这话听不出情绪,像是个简单的疑问,但配上她那神情,又像是个冷淡的挑衅。
柳豫合上书,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处境的危险与荒谬。
一个被追杀的人,和一个来历不明、武力碾压他的“同伴”,在这异乡节日的后院,谈论风土人情。
他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深了些许。“书上还说,‘迎秋社’夜,人潮如织,最易走散,也最易……生事。”他缓缓道,目光清亮,“柳某胆小,还是觉得,此处看灯听声,更为稳妥。”
他将“生事”二字咬得略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飒飒怀中的剑,又转向院墙之外那一片喧腾的光海。
飒飒听懂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虚空,似乎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只是环抱长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
又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浪涌来,其间夹杂着整齐的、有节奏的呐喊,似是什么表演赢得了满堂彩。夜空被映得更亮了些,连院内灯笼的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听起来,外面的‘盒子灯’要开始了。”柳豫再度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点纯粹的好奇,“据说滁州的灯船与焰火别具一格,可惜……”
柳豫话未说完,尾音消散在带着甜腻食物香气的晚风里。
几乎同时,远处河滩方向传来“咻——砰!”一声巨响,夜空骤然被一朵硕大无朋的银白菊焰点亮,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的游龙、紫色的葡萄、绿色的垂柳……各色烟火争先恐后绽开,将滁州城的黑夜撕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碎锦。
“盒子灯”开始了。
骤亮的光芒越过重重屋脊,漫进客栈的小院,将井沿、石凳、以及两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不真实的光晕。喧嚣的声浪被这视觉的奇景推向了顶峰,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在这极致的热闹包围中,小院仿佛成了漩涡中心唯一静止的点。
柳豫仰头望着那片被照亮的夜空,书还摊在膝上,却忘了翻页。肩头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有那么一刹那,他什么也没想,没想南疆,没想追杀,没想自己是谁,只是被这纯粹的美丽攫住了心神。
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在某个不用忧虑江山社稷的宫墙内的夜晚,仰头看过类似的、只为喜庆而燃放的烟火。
他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很轻,混在巨大的爆炸声和欢呼声里,几乎听不见。
倚在墙边的飒飒,也被这漫天光华吸引。她常年习武的警觉仍在,感官仍下意识地过滤着周遭杂音,但紧绷的脊背,却在某一刻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竹山也有节庆,也有灯火,但山间的热闹是清冽的,带着竹叶的沙响,不像这里……这般稠密,这般烫人,几乎要把人裹进去融化掉。
一种陌生的,带着点茫然的松弛感,悄悄爬了上来。
她不喜欢竹山之外的世界,不喜欢那些自幼就看到的,意味着刀光剑影,叵测人心的江湖。但这一刻,她似乎,有一点动容了,为这最简单、也最盛大的人间烟火。
又一团巨大的金色烟火在头顶轰然绽开,明灭的光影中,柳豫忽然侧过头,看向飒飒。他的眼睛很亮,映着天上流转的彩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没了平日那种刻意维持的温文或深沉。
“喂,”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对方在喧嚣的背景音里听清,语气是那种自然的、少年人之间的随意,“书上可没写……这个。”
他没用任何文绉绉的词,只是指了指天。模样有些呆。
飒飒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院角的红灯笼在她眼中投下两点暖色的光。
她没说话,嘴角却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无奈的认可——认可这景象的确超出了任何书本的描述。
就这一下,柳豫觉得,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好像被这漫天掉落的火星,烫出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隙。
鬼使神差地,他合上书站起身,动作因为牵动伤口而顿了一下,但没在意。他朝着通往前堂的角门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又有点理智之外的冲动。
“人挤人的,也没什么好看。”他先给自己找了台阶,才接着说,“不过……站在这院子里听响儿,总归隔了一层。门口那条横街,听说能看到河滩灯船的全貌,又不至于扎进人堆里。”
他看着她,等她的反应。没有算计,没有小心翼翼,纯粹是“去不去?”的询问。
飒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他肩头可能渗血的位置,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剑上。剑身倒映着天上明明灭灭的光。
然后,她手腕一翻,将提着的剑改为反手握在身侧。
“带路。”她说。
柳豫嘴角的弧度真切了些,没再多话,转身引路。
他们没走客栈正门,从侧巷绕出,果然是一条稍窄的横街。
这里人也不少,但比主街松快许多。街尽头没有房屋遮挡,能遥遥望见远处河滩上连绵的灯船,宛如一条发光的巨龙卧在水面,与空中不断绽放的烟火交相辉映,壮观得令人屏息。
两人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站定,隔着几步距离,一同望着那片光和影的盛宴。谁也不说话,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们。仿佛是两个偶然并肩看风景的陌路人,被同一片光华摄住了心神,暂且忘了来路与归途。
柳豫微微眯起了眼,感受着夜风带来的那烟火燃烧后特有的硝石气味,还有街上飘来的桂花甜香。
然而,就在下一朵最为绚丽、几乎照亮半座城的硕大烟花,伴随着前所未有的震天巨响,在夜空正中央轰然爆开的那个瞬间——
三道鬼魅般的黑影,借着强光与巨响的绝对掩护,从他们斜后方屋顶、侧旁货堆阴影、以及前方看似寻常的人从中,如离弦之箭,暴起发难。角度刁钻狠辣,直取柳豫背心、咽喉与膝弯。
时机拿捏得恶毒至极,正是人心神最松懈、感官被最大程度干扰的一刻。
冰冷的杀机,劈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