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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行船 船主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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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主赵老三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寡言,只在柳豫低声交代时点了点头,瞥了一眼飒飒便移开视线,仿佛只是载两个寻常的客人。
船不大,货舱里堆着些麻袋,散发着陈年谷物的气息。两人在靠近舱口、稍显干净的地方坐下,中间隔着半臂距离,各自靠着冰冷的舱壁。
无人交谈,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还有船工号子在四处飘荡,悠长,空灵。
船缓缓离岸,驶入晨雾弥漫的漕河。
离了邺城地界,水面渐宽,两岸是绵延的秋田与疏落的村庄。日头升高,驱散薄雾,河面上往来船只渐多。有满载货物的漕船,吃水颇深,船工喊着激昂的号子,也有小巧的客船、渔船,在粼粼波光中穿梭。
飒飒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柳豫知道她醒着。
他们的船行至一处河湾,水流稍缓,前方几艘大漕船正依次通过一处水驿关卡,慢了下来。赵老三的船便也跟着减速,准备排队。
就在这时,侧前方一艘装饰略讲究些的双层客船,船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金缕绸衫、商贾模样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缩在角落、抱着个旧包裹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推搡搡,骂骂咧咧。
“不长眼的东西!弄脏了老子的云锦袍子,赔得起吗你!”为首一个脑满肠肥的锦袍胖子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那书生的鼻尖。
书生面色发白,连连作揖道歉,声音细弱蚊蚋,却被更大的哄笑声淹没。
“看他这穷酸样,全身上下刮不出二两油!”
“不如扒了他这身衣裳抵债!”
几人哄笑着,竟真的动手去拉扯那书生的外衫。书生又羞又急,死命护着怀里的旧包裹,脸涨得通红,眼看就要被推搡得跌下船去。周围船只上有人探头张望,却多是看热闹,无人出声。
柳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认出那锦袍胖子袖口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邺城“丰盛行”的人,专做南北货栈生意,背后有些势力,惯常欺行霸市。这书生怕是真惹上麻烦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的少年。他仍未睁眼,呼吸均匀,一副完全没有被打扰到的样子。
柳豫心念微动,心想这少年果真天煞孤星。一向听说江湖人古道热肠,就算不出手相助,也不至于像这般孤高吧。又暗忖自己机智,否则昨夜怎能从他手中逃过。
正思忖着,那客船上,书生的旧包裹在拉扯中被扯开一个角,几卷旧书和一方破砚台滚落出来,其中一卷书恰巧滚到那锦袍胖子脚下,被他一脚踩住。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胖子嫌恶地踢开书卷,目光却忽然被书生包裹里露出的另一件东西吸引——那是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着的长条形物件,露出一角深色木质,上面似乎有烧灼过的焦痕。
胖子小眼睛一亮:“嗯?这木头……”他俯身想去抓。
“别动!”一直瑟缩的书生忽然尖声叫道,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想抢回那布包。
“反了你了!”胖子被他一撞,踉跄一下,勃然大怒,抡起巴掌就要朝书生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若真打实了,那瘦弱书生少不得要掉几颗牙,摔个七荤八素。
也就在这一刹那——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那胖子的手腕如同被毒蜂蜇了一般,猛地一抖,蓄满力的巴掌软软垂下,整个人“哎哟”一声叫出来,又惊又怒地捂着手腕四顾:“谁?哪个王八羔子暗算你爷……”
话音未落,他脚下不知怎的一滑,那肥胖身躯本就因手腕吃痛而重心不稳,此刻竟如同一个滚地葫芦般,“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甲板上,砸得船板都震了一震。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手忙脚乱中又不知被谁的脚绊了一下,又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额头撞在船舷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胖子顾不得别的,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一时竟爬不起身。
他那几个同伴先是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客船上一片混乱。那书生趁机一把捞起自己的包裹和散落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惊魂未定地缩回角落。
柳豫的目光,落在身侧少年刚刚收回的、极其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方才那胖子手腕被无形之物击中、脚下莫名打滑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侧气流有一丝极其短暂而精微的扰动。
是他。
混乱中,他们的船已缓缓驶过那艘客船。赵老三始终低头撑篙,仿佛对近在咫尺的闹剧充耳不闻。
柳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船舷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手法很干净。”
飒飒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略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并非针对柳豫,更像是做完一件随手小事后的自然松弛。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认识那胖子?”
柳豫微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丰盛行”的标记。
他斟酌着开口:“邺城一家货栈的管事,有些背景,惯会欺压小民。”略顿,补充道,“那书生护着的木条,像是……被雷击过的桃木芯,民间有时用来做‘辟邪’的摆件,不值什么钱,但有些人会当宝贝。”
他没说自己也认得那东西。
飒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风波平息,河面复归平静。只有那胖子隐约的咒骂呻吟声,随着距离拉远,渐渐听不真切。
柳豫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飒飒沉静的侧脸,又望向逐渐出现在水天交界处的、模糊的陆地轮廓。
邺城,已经远远的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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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数日,风平浪静。
白日里,两人多半是沉默。
飒飒或闭目调息,或望着流水出神;柳豫则时常取出本旧书翻阅,偶尔对着河岸地形若有所思,倒真像个游学的书生。只有极少的、关于行程的必要交谈,简短,不涉其他。
邺城那夜的生死交锋与危险盟约,仿佛都已被这单调的流水声稀释,沉入河底。但两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始终未曾缩短分毫。
这日午后,赵老三将船撑进一处比襄津码头更为喧嚣喧闹的河口,哑着嗓子道:“滁州,东津渡到了。”
船身轻轻撞上栈桥。
飒飒拎起行囊,率先跃上码头。柳豫付了船资,紧随其后。
甫一上岸,一股热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时近黄昏,码头上却比白日更显繁忙。不仅扛包的脚夫、招揽生意的船家、叫卖的小贩挤作一团,更有许多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携家带口,提着竹篮食盒,满脸喜气地往城里涌去。
空气里除了汗味、鱼腥和尘土味,还混杂着一股甜腻的桂花糖、炸果子的油香,还有隐隐约约、时断时续的锣鼓丝竹声在游荡。
“两位客官是头一回来滁州吧?”一个机灵的挑夫凑过来,“赶巧了,这几日是咱们滁州的‘迎秋社’,晚上城里可热闹,河上有灯船,街上有傩戏,火树银花不夜天哪!”
柳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些对风土人情的兴趣,随意攀谈几句,打发走了挑夫。他转向飒飒,语气如常:“此地鱼龙混杂,节日更是如此。不若先寻个僻静处落脚,稍事休整。”
飒飒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滁州城果然是一派节日气象。主街两旁店铺张灯结彩,酒旗招展,许多人家门口已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胚子,只等入夜点燃。
孩童举着风车、糖人在人群中穿梭嬉笑,杂耍艺人早早圈了地,敲锣打鼓吸引看客。锣鼓声、笑语声、叫卖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将整个城池烘托得暖意洋洋。
柳豫似乎对路径有些了解,他并未在热闹的主街停留,而是拐进了一条稍显安静的侧街,又穿过两条巷子,避开最繁华处,寻了家招牌半旧但院墙颇高的小院子。
客栈掌柜是个满面堆笑的中年人,正忙着指挥伙计往门口挂灯笼,见有客来,忙不迭迎上:“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哎呀真是贵客临门,赶上了好时候!敝店虽不如前街那些热闹,但胜在清静安全,后院还有口甜水井……”
“两间上房,要安静的,相邻。”柳豫打断了他的絮叨,递过一块碎银。
“好嘞!天字三号、四号房,二楼东头,最是清静!”掌柜熟练地收钱,递来两把钥匙。随后唤来伙计引他们上楼。
房间果然还算干净整洁,推开后窗,可见客栈内院和后方一片黑瓦屋顶,远处主街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听不真切。
各自安顿。
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金红色,远处主街的锣鼓点密集起来,夹杂着阵阵欢呼,节日的夜,正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