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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探漕运司 窈窕女 ...
窈窕女子拎着铜壶掀帘进来,未语先笑,眼角飞起一点码头日头晒出的细纹。她目光在“少年”身上一转,嘴角便弯得更深:“哟,这是哪家的俊俏小哥儿,走错了路,摸到我这粗陋地方来?”
林风抬眼,唇角也勾了勾,笑意冲淡了刻意压低的眉峰。他声音清朗道,“你的茶,天下可没几人喝得起。”
“嘴还是这么刁。”阿澜搁下壶,挨着方桌坐了,神情这才正经几分,上下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瘦了。竹山风水不养人?”
“不及襄津漕水养人。”林风道,从袖中拿出一物,“这里漕运发达,我想你应该有门路。”
阿澜敛了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是几样肤蜡,药瓶,并一张叠得仔细的麻纸。
“城南玲珑坊,十几代的玉器行当。南疆的翡,北地的翠,西域的雪脂,东海的冰胆,便是禁中流出来的,他家掌眼的也见过几回。”
听到禁中二字,林风的手无意识将那玉扣摩挲了一下。
阿澜将东西递给林风,又将麻纸展开了,“漕运司的甲字库,”她指尖点点那麻纸,“图在这儿。夜里分三班,子时那班人最麻烦,领头的是个老漕兵,耳力眼力都毒,带的人手也硬。库房顶窗是生铁浇的棂,外头看着朽了,实则里头灌了浆,得用巧劲。”
“还有,”她压低声,“你要查的漕单,乾元二十一年的,寻常档房没有,都在甲字库最里头的黑漆大柜里锁着。钥匙在司库主事枕头底下,但他今夜在城南吃花酒,是个空子。”
信息清晰利落,是阿澜的风格。林风仔细看了图,记在心里,方抬头:“多谢。”
“少来。”阿澜摆摆手,又蹙眉看她,“你一个人去?甲字库那地方……最近风声紧得很。”
林风默然片刻。他想起昨夜那无声无息留扣的手段,想起那瞬间紧绷的气息。
他说:“或许,今夜就能会会。”
看他神色,阿澜只轻叹一声,从桌下又摸出个小布囊推过去:“百舸散,若是不得脱身了可以试试。”
“还有这个——”她指尖挑起一件半旧的黑灰色水靠,“漕工常穿的,夜色里不扎眼。”
林风接过,心头微暖:“澜姐费心。”
阿澜已起身,复又是那爽利模样,“完事了记得报平安。缺船缺人缺路子,老规矩,吱声。
窗外,一声悠长的漕船离岸号子传来,混着潮湿的水汽,慢慢的铺开。白日的光照在粼粼河面上,一片碎金。而黑夜,正在碎金之下缓缓沉淀。
————
夜色如泼墨,将白日里喧嚣的漕河与市井一并吞没。
漕运司后衙的甲字库,青砖墙体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林风——萧飒飒,此刻伏在库房对面庑房的飞檐阴影里,一身黑灰水靠让她几乎与屋瓦融为一体。
她已在此静伏了近半个时辰,呼吸缓得近乎停滞,却将方圆数十丈内的声息尽数纳入:巡更的梆子声、守卫换岗时压低的交谈、远处漕河的水浪,以及库房内,那几乎不存在,却逃不过她“听风”感知的、一丝刻意收敛过的吐纳。
果然在。
她无声地扣紧了袖中短剑的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让她心头那片凛冽的杀意更加清晰。
“……这差事真他妈磨人。”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守这破库房,三年了,连只耗子都没见蹿进去过。”
“你懂个屁。”另一个略显苍哑的声音哼道,是那老漕兵,“没动静才是福气。这库里锁着的,是南疆十几年的水运总档,一根线头都乱不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乾元二十一年往后的……上头每隔一阵都要派人来查问一遍,严得邪乎。”
年轻兵丁似乎被勾起了好奇,也压低嗓子:“头儿,都说南疆那会儿祥瑞多,贡品稀奇,莫非都记在这里头?”
“让你守库,没让你看库!”老漕兵低声斥道,“记着,子时换岗前,精神头都给我打足了。司库大人晚饭前特意过来叮嘱,说这几日漕上不太平,让咱们眼睛放亮些。”
“不太平?”年轻兵丁紧张起来,“有水匪?”
“谁知道呢。”老漕兵含糊道,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反正……多加小心没错。这地方,真要出点岔子,你我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顶缸。”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夜风掠过庭院的细微声响。
飒飒终于动了。
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荡过院中空地,无声无息贴上了甲字库冰冷的砖墙。特制的钢线探入缝隙,手腕极细微地一抖、一挑。
“嗒。”
机括松开的轻响,微不可闻。她托起窗棂,身形如游鱼滑入,反手复原,所有动作在两息间完成,未带起一丝多余的风。
库内是比外面更浓稠的黑暗,混杂着陈年纸张、墨块、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潮湿霉味。还有那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在东南角。
飒飒没有落地。她足尖在窗沿一点,人已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最近一排高耸档案架的顶端,伏低,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顶部横梁投下的更深阴影里。从这里,她能俯瞰大半库房,尤其是最里头那片区域。
下方,隔了几重书架,传来极其细微的、纸张被小心翻动的窸窣声。很慢,很轻,显示出翻看者的谨慎与专注。
他没有掌灯,只是借着一丝透进来的月光,仔细地翻看着。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中缓慢流淌。她看见他以一种极轻的动作移动到最里头的黑漆柜子旁边,掏出一把钥匙。黄铜在黑暗中折射出类似刀剑出鞘的反光。
他们在无声的拉锯着,在这宁静而不平静的空气里。窗外风声阵阵,房内却静得连一丝呼吸声也无。灰尘在陈年纸张被翻动时散入空气,书架的阴影间,仿佛有鬼魅在其中穿梭。
“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的宁静,不是一支,是数支弩箭,携着凌厉的劲风,直射进来。
翻页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衣袂急速拂动的风声。
紧接着,库门外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铁甲碰撞声、以及压低的呼喝:“甲字库!有贼人!围死!”
暴露了!
火光透过门缝涌入,迅速变亮。撞门声“砰”、“砰”响起,按照这个力度,门扉上那一块薄薄的木板最多能坚持不到一刻钟。
但单独硬闯已不可能,门外动静显示人数众多,且非寻常守卫。顶上唯一的出路是那扇小窗,但东侧外墙方向,刚刚弩箭来袭之处,必有弓手埋伏。
几乎在她理清形势的同一瞬间,那个刻意压得粗粝沙哑的男声传来,“三道门已封,唯顶窗一线。欲脱身,需清东侧二楼弓手。”
他知道她在。
飒飒心头戾气一闪。但理智压过了情绪。
“弓手我去。”她开口,声音是压低的清冷,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开路,挡门。”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离弦之箭,从架顶直扑东侧那扇透气小窗。短剑出鞘,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不可见的银弧,“叮”一声精准击在窗棂某处机括上,那扇从外难以开启的小窗应声向内弹开尺许。
窗外,二楼檐角阴影里,两点寒星正对准库内——果然是两张弩!
飒飒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窗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檐角两名弩手甚至没来得及调转弩机方向,只觉喉间一凉,鲜血充喉,窒息感袭来,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而几乎在她动的同时,库房内的另一人也动了。他身影一闪,扑向门侧一排厚重的木制档案柜。运足内力,低喝一声,竟将那数百斤的柜子猛地推倒,轰然巨响中,斜挡在门后,暂时阻缓了撞门的势头,溅起漫天尘灰。
“走!”他低吼一声,身形倒射向已被飒飒打开的东侧小窗。
门外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阻碍弄得一乱。
飒飒伏在屋脊后,目光扫过下方——火把的光亮已从库房正面蔓延开来,更多脚步声正从司衙各角涌向这里,不止一路。东、南两个方向的院门处,已传来铁链滑动和门闩加重的声响。
他们在封门。这是要瓮中捉鳖的架势。
男子落在她下方一处阴影里,同样在急速观察。“正面已堵,”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西墙邻街,但有哨楼。北墙靠河,墙高,水下有铁网。”
都是绝路。
飒飒没看他,耳廓微动,捕捉着风中所有杂音。忽然,她指向司衙东南角——那里一片昏暗,人声也稀。“那里,是马厩和草料场?”
形势瞬间明了。
马厩紧邻外墙,草料堆积,易起火,更是司衙巡防的软肋——马匹受惊,足以制造巨大混乱。
“走。”飒飒已动,身影贴着一连串屋脊阴影,无声滑向东南。
男子紧随其后,两人在屋瓦上起落,轻如落叶。
下方,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库房周围已被火把照得通明。有人发现了檐角的弩手尸体,叫声划破夜空:“在屋顶!上弩!”
几支箭矢零乱射来,钉在瓦上,却已追不上两人的速度。
眨眼间,东南角的马厩已在脚下。浓重的草料与牲畜气味扑面而来。飒飒毫不犹豫,袖中滑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几点火星飘落进干燥的草堆。
火苗“轰”地窜起,顺着草料急速蔓延。马匹立刻受惊,嘶鸣声、踢打槽枥的在瞬间炸开。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下方的喊声瞬间变了调,救火的锣声哐哐响起,原本有序围捕的阵型顿时大乱。
混乱中,两人已如两道轻烟,掠过马厩屋顶,扑向外墙。墙高近三丈,但墙角堆着预备修缮用的废料和竹竿。
飒飒足尖在竹竿梢头一点,借力翻上墙头。
墙外是狭窄的后巷,漆黑无人。
脚刚沾地,飒飒身形未稳,手中短剑已如毒蛇出洞,带着刺骨寒意,直取身后人的咽喉。
她尚留半分力,若此人有用,自然能避开,若这击便中,那就只会干扰她的调查。她可不相信,南疆局势这么复杂,一个废物能带着秘密活到今天。
男子心头警铃炸响,脊椎骨窜上一股寒意。他早有防备,却仍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速度逼得狼狈。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拧身侧步,同时右掌疾拍身后砖墙,借反震之力斜掠出半步。
“嗤——”
剑锋擦着他颈侧掠过,削断几缕鬓发,冰冷的剑气激得他皮肤起栗。肩头旧伤被牵动,传来一阵刺痛。
他脚跟尚未站稳,飒飒第二剑已至,这次指向他膝弯,旨在废他行动。剑势连绵狠辣,全是要害,摆明了不给他开口周旋的机会。
眼中厉色一闪,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自幼习武,心性高傲。被如此步步紧逼,杀意也自心底腾起。他不再一味闪避,左足蹬地,腰身一沉,竟是不退反进,揉身抢入剑光内围,右手并指如戟,疾点飒飒持剑手腕的穴道。
同时左臂曲起,以肘为锤,猛撞向她肋下空门。
这是险招,也是反击。以伤换伤,以近打短。
飒飒似乎没料到他敢反击,剑势微滞,手腕一翻,剑刃回削他点来的手指,同时左掌悄无声息拍出,迎向他撞来的肘锤。
“啪!”一声沉闷的□□重击声。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
飒飒收了剑,沉默审视着面前这人。
巷中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飒飒稳住气息,持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男子压下喉头腥甜,背靠墙壁,快速调息。他明白,自己绝非这少年的对手,方才已是极限。但这一下反击,至少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玉扣。”飒飒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你与太子失踪,有何干系?”
柳豫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再沉默。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因内息震荡而略显沙哑,却刻意维持着平静:“阁下身手了得,何必为虎作伥,追索无关之人?”
他仍在试探,试图摸清她背后的势力。
“为虎作伥?”飒飒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更冷,“看来你很清楚,谁是虎。”
柳豫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失言,反而更暴露了敌意。他立刻岔开:“滁州。我能带你在滁州找到答案。”
见飒飒歪头不语,眼神依旧冰冷,他补充道,“药材官面踪迹尽于此,之后转入地下。欲深查,必去滁州。”
飒飒仍不语,只将手中短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吟。
这是明牌,柳豫这是让自己完完全全落于下风。若不是飒飒这般步步紧逼,他决无可能这么快暴露。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考量,就目前来看,这少年绝非敌人。
“名字,”飒飒开口道,质问比剑锋更直接,“你是何人?”
压力稍减,柳豫暗自松了口气,背脊却依旧挺直。他整了整方才打斗中凌乱的衣襟,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日的温文,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书生式的拘谨。
“在下柳豫,不过一介游学书生。”他拱了拱手,姿态标准,却因身处这漆黑后巷而显得有些突兀的滑稽。
“实不相瞒,那玉扣……是在下偶然拾得。见其精巧,似是宫中之物,便留着了。日前在邺城,听闻有人在打听南疆旧事与东宫……便想,或许此物与阁下所寻之事有关?”
他顿了顿,观察飒飒神色。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柳豫心知这说辞漏洞百出,对方绝不可能相信。但有时候,一个谁都知道是借口的借口,恰恰是双方都能暂时踩上去的台阶。
他索性将语气放得更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挑衅的玩笑意味。
“阁下若愿将在下‘送’到滁州,届时,在下或许……便能‘偶然’想起,那玉扣究竟是从何处‘拾得’,又或许,‘偶然’得知了更多有趣的消息。”
他特意加重了“送”和“偶然”二字,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旋即敛去,“否则,此刻便是在下血溅五步,阁下……怕是也一无所获。”
巷子里静了一瞬。远处漕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飒飒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满口胡言、胆大包天的“书生”。然后,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柳豫。”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柳豫点头应道。
“带路。”飒飒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巷口,“天亮前,我要看到去滁州的船。”
“郎君爽快。”柳豫道,语气恢复了寻常,“码头西侧,第三条驳船,船主姓赵,是我的……旧识。”他谨慎地选了一个中性的词。
飒飒不再言语,迈步向前走去。
柳豫跟上,落后她半步。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头却松了半分。
这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感谢点击的宝宝们,期末周结束后续更,大纲已经拟完,不管数据如何都会把这本写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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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探漕运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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