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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不住气的人 滁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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滁州,晨光熹微。
飒飒不急不徐地向城西走去。市井刚被唤醒,蒸腾着迷蒙的热气,带着深秋露水的味道,令人神清气爽。
桂花初谢,空气里还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余香,淡极了,却始终未曾散尽。
原本只需半炷香便可抵达的路,飒飒却用了大半个时辰。
转过几道街角,穿过几条巷陌,市井的喧嚣便渐渐远去。
城西那处柳豫提过的砖窑,便隐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静默如谜。窑墙根浸着经年的泥泞,颜色沉黑,不见人迹。
荒草是深秋的枯黄,秆子硬挺挺地戳着,叶尖打了卷,风一过便簌簌地响,像无数条干蛇在游走。
草间杂着些野菊,早已开败了,只剩焦黑的花盘顶着几缕残瓣。
飒飒拨开枯草走近,只见砖窑已塌了大半,只剩一道歪斜的门洞,像一张豁开的嘴。
再往里走,地势低洼处积着雨水,水面结了层薄薄的绿苔,踩上去一脚泥泞,腐叶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潮意直往鼻子里钻。
门框上的砖被烟火熏得乌黑,风雨多年剥蚀,棱角早已磨圆,砖缝里钻出一丛丛枯草,根须将裂缝撑得更开。洞内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股陈年的焦土味混着霉气,幽幽地向外渗出来。
飒飒在门前静立片刻。
随后她迈步,踏了进去。脚步声渐次隐没在深处的黑暗里。四周只剩风声,荒草被吹得低伏又扬起,沙沙地响成一片。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门洞里悄然探出一张脸来。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长衫,眉目间带着几分谨慎的紧张。
他在门口张望片刻,又猫腰钻出,朝窑前窑后、荒草丛中细细寻去,连那片积着浊水的洼地旁也不曾放过。
然而四下空寂,并无一人。他立在窑门前,抬手挠了挠鬓角,满脸皆是茫然。
“是在寻我么?”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耳背。
他的脊背陡然一僵。
陈延心下微微一滞,面上却未显慌乱。他理了理衣襟,转身朝话音来处躬身一揖:“原也没指望能瞒过少侠。”
飒飒立在丈外,青布衫子贴着枯草的黄,整个人像从荒草里长出来似的。她没应这句客套,只将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巡。
陈延直起身,不闪不避迎上她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三息。
“从城外跟上来的,”飒飒冷声道,“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陈延肩背未松,只将笑意敛了三分:“若非少侠襄津口援手,陈某恐怕也到不了滁州。”
“少侠好义气。”陈延微微一笑,“身边人倒跟着沾光。”
话音未落,飒飒指尖一弹。
一片枯叶破空而去,直逼陈延面门。叶缘在暮色里泛着钝光,去势却利如飞刃。
陈延躲闪不及,枯叶擦过他额角,带出一道细长的血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鬓角缓缓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染红,却笑了:“少侠不必如此。河上那出戏是旁人做的局,陈某身无长物,却是真的。”
“身无长物,”飒飒盯着他指尖那抹红,“也敢跟?”
“那夜少侠在西横街出手,”陈延将手垂下,血珠滴在荒草根上,“陈某在房顶,看得真切。”
飒飒眯了眯眼。
“少侠剑下那几人,用的是军制三连弩,摆的是三才锁喉阵。”陈延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能在那种阵势里来去自如的,江湖上少有。少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陈某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但少侠可知那夜来的是谁的人?”
飒飒没答。
风从砖窑那边卷过来,带着陈年的焦土味。远处城郭轮廓渐隐,天边最后一点残红也褪尽了。
“少侠身边那位柳公子,”陈延缓缓道,“怕是未必肯对少侠推心置腹。”
飒飒眸色沉了沉。
“陈某手里有些东西,”陈延从怀中取出本蓝布册子,只托在掌心,“少侠或许用得上。”
“乾元十七年往后,南疆每批北上的药材,何时到襄津,何时转滁州,交接人是谁,上头都记着。”
他将册子轻轻一掂:“最后一笔,停在滁州西郊——离这砖窑,不到十里。”
飒飒目光落在那册子上。封皮被暮色浸得暗沉,边角磨损处泛着毛边。
“少侠若只想寻人,自然可继续随柳公子行事。”陈延声音更缓,“若想弄清这潭水底下究竟沉着什么——”
他止住话头,没往下说。
四野唯余风声,荒草簌簌摇动,如蛇潜行。
飒飒静立片刻,“你所图是什么?”
陈延莞尔:“与少侠一致,只求个真相。”
飒飒侧首,眼底辨不出信或不信。
她未再言语,只转身朝窑外走去。衣袂拂过昏沉暮色,似一片轻羽,悄然落入渐深的幽暗里。
陈延立在原地,没动。
走出七八步,飒飒停住,没回头。
“明日午时,”她道,“悦来客栈门口。”
陈延唇角微动,将那册子收回怀中:“好。”
飒飒不再多言,青布衫子一晃,便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陈延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他抬手又抹了把额角的血,指尖捻了捻,低头看了看。
血已半凝。
他笑了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荒草在他身后合拢,沙沙作响。
天彻底黑透了。
飒飒回到客栈时,檐角已挂了风灯。
灯罩是粗纸糊的,被风吹得晃荡,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进来,落地无声,像片叶子飘进阴影里。
二楼西侧那间房还亮着烛火。
窗纸透出昏黄的光,薄薄一层,映出个人影——是柳豫,坐在桌前,身形微微前倾,像在看书,又像在等什么。
飒飒在院中站了片刻。
风里有桂花残香,混着后厨飘来的油腻气。楼上隐约有说话声,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不止一人。
她眉梢微动,悄步上了楼梯。木板老旧,踩上去本该有吱呀声,但她落足极轻,只余衣袂擦过扶手的微响。
到了门外,里头话音更清晰了些。
“……西横街那几具尸首,脚上鞋是南疆样式。”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低沉,平稳,“码头上我见过类似的。”
柳豫的声音接上:“襄津口呢?”
“黑篷马车三日前离港,走的陆路,方向也是滁州。”男子顿了顿,“砖窑那边……属下还没去。”
“不必去了。”柳豫道,“有人先一步。”
话音刚落,屋里静了一瞬。
飒飒抬手,推门。
门没栓,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两人同时转头。
柳豫仍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本书,指节微微发白。他肩上的伤显然没好利索,坐姿有些僵硬。
另一人立在窗边,面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穿一身灰布短打,袖口扎着,腰背挺直,像根绷紧的弦。
飒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柳豫:“有客?”
柳豫放下书,笑了笑:“一位故交,路过滁州,顺道来看看。”
“故交?”飒飒迈进屋里,反手带上门,“柳公子交友倒广。”
灰鹊没说话,只将视线落在飒飒腰间——那儿悬着剑,剑柄缠着青布,旧了,但缠得极紧。
“这位是林少侠。”柳豫起身,慢吞吞地说,“路上结识的,武艺高强,帮过我不少。”
灰鹊拱手:“林少侠。”
飒飒没回礼,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她抿了一口,才道:“二位方才在聊什么?”
“些陈年旧事。”柳豫道,“不值一提。”
“我听着倒有趣。”飒飒放下杯子,“南疆样式的鞋,黑篷马车,砖窑——挺有意思。”
屋内烛火晃了一下。
柳豫脸上笑意淡了三分:“少侠听见了?”
“听见几句。”飒飒转向灰鹊,“这位兄台是漕运上的?”
灰鹊摇头:“跑货的,偶尔走南疆。”
“跑货的,”飒飒重复一遍,目光在他手上扫过,“手上茧子倒是特别。”
灰鹊手背上有一层厚茧,虎口处尤其明显——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闻言,他将手往后缩了缩。
柳豫接话:“走南闯北,难免有些痕迹。”
“也是。”飒飒不再看灰鹊,重新坐下,“柳公子伤势如何?”
“好多了。”柳豫也坐回去,两人隔着桌子,烛光在中间摇曳,“多谢少侠关心。”
“关心谈不上。”飒飒道,“明日我要去西郊一趟,柳公子可要同往?”
柳豫一怔:“西郊?”
“嗯。”飒飒盯着他,“旧窑旁边十里。听说乾元十七年后,南疆来的东西,最后都停在那儿。”
柳豫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少侠从何处听来的?”他问。
“一个朋友。”飒飒道,“柳公子若想去,辰时客栈门口等。若不去——”
她顿了顿:“我便自己走。”
柳豫沉默片刻,笑了:“自然同去。少侠既邀,柳某岂有推辞之理。”
“好。”飒飒起身,“那二位慢聊,我先回房。”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灰鹊一眼:“兄台今晚住哪儿?”
灰鹊道:“另有住处。”
“那便好。”飒飒推门出去,“夜深了,柳公子有伤,早些歇着。”
门在她身后合上。
屋内静了许久。
灰鹊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确认脚步声远去,才低声道:“殿……公子,此人……”
“武功极高。”柳豫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来历不明,目的不明。”
“可要我……”
“不必。”柳豫摇头,“她若想动手,早动了。”
灰鹊默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放在桌上:“襄津口找到的,压在码头石缝里。”
玉牌是青白色,刻着云纹。
柳豫拿起玉牌,摩挲着边缘:“还有谁见过?”
“应当没有。”灰鹊道,“我到的时候,东西还在原处。”
“那就好。”柳豫将玉牌收进袖中,“明日你暗中跟着,不必露面。西郊那边……我也想去看看。”
“公子伤势未愈,只怕……”
“无妨。”柳豫打断他,“总得亲眼见了才明白。”
灰鹊不再劝,只躬身一礼:“明白。”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柳豫吹熄蜡烛,屋内陷入黑暗。只有街上传来的更声,梆,梆,梆,三下,又三下。
夜还长。
——
飒飒回到自己房间,没点灯。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旁边那间房已灭了烛火,窗棂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檐角风灯的光斜斜照过去,在窗纸上投出摇晃的影。
她看了片刻,关窗,和衣躺下。
剑放在手边,指尖搭着剑柄。
窗外风声里,隐约有极轻的衣袂破空声——有人离开了客栈,往西去了。
她没动,只闭了眼。
明日西郊,十里旧窑。
该见的,总会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