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沈家庄   午时, ...

  •   午时,日头正烈,客栈门前的长街被晒得发白。

      车马碾起的尘土浮在半空,久久不散。吆喝声、讨价声、骡马嘶鸣混作一团,喧沸得让人耳膜发胀。

      飒飒穿过门廊步入前厅时,陈延正坐在大堂喝茶,一张方桌,一壶粗茶,两只陶杯。他执杯的手很稳,目光落在街景上,模样闲适。

      “少侠早。”陈延拱手,目光滑过飒飒身后的柳豫,又收回来,“沈家庄距此十里,步行约需半个时辰。此时动身,日落前可返。”

      “走吧。”飒飒没多言,转身便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有些呛人。她没回头,但能听见身后两步外,柳豫的脚步声轻而虚浮,再往后,是陈延不紧不慢的跟随。

      彼此无言,只余脚步声轻重交错。

      出城后,喧哗渐远。黄土官道弯曲着伸向远方,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稻茬枯黄,裸露的地皮龟裂成网。

      远处丘陵起伏,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焦褐的色泽,像一群伏地休憩的巨兽,弓着嶙峋的脊背。

      走了约半里,飒飒忽的开口,声音平静。

      “柳公子,那玉扣,你尚未答我。”

      柳豫脚步未停,只侧了侧头:“偶然获得。与少侠所寻之事无关,还是莫问了。”

      飒飒没接话。

      她本也没指望能得实话。这话问出口,不过是在他心里再敲一记。

      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一只灰雀从田埂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光秃的树梢。飒飒的目光追着那雀鸟掠过荒原,又落回前路。

      陈延依旧沉默地走着,仿佛方才的问答只是风过耳。

      又走两刻钟,前方地势渐隆,荒草丛生的丘陵脚下,庄院的轮廓从枯树与断墙后浮现出来。

      围墙塌了大半,碎砖乱石堆积在根基处,蔓生着枯黄的藤萝。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漆皮剥落殆尽,一片斑驳的灰白色。门环锈成了暗红,一只斜吊着,另一只已不知所踪。

      门前空地上车辙交错,将尘土压出深深的沟壑,辙印边缘尚新,最多三五日内的痕迹。

      三人停在十丈外。

      飒飒扫了一眼,道:“分头看。遇险则唿哨,半炷香后此处汇合。”

      说罢,她足尖一点,人已掠过残墙,落入庄内。

      ——

      庄内比外头看着更破败。

      前庭青砖墁地,砖缝里长满枯草。正厅五开间,屋顶塌了大半,梁柱歪斜,断裂的椽子与瓦砾堆在堂内。飒飒落足无声,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四周。

      她穿过正厅往后院走,廊道地板朽坏,踩上去吱呀作响。便只能沿着残存的游廊阴影移动。

      东厢房在一丛枯竹之后,门扉虚掩,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飒飒在门外三步处驻足,凝神。

      没有呼吸声。

      她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只有一张破桌,两把歪腿椅子。但地上没有积尘,有几道清晰的深褐色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

      她顺着痕迹往里走。

      内室更暗,窗纸破了大洞,天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倚墙歪坐着两个人。

      两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靠墙根,头深深地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飒飒的脚步无声,停在五步外,目光先扫过四周。

      没有多余的脚印,没有打斗掀翻的物件,只有那两道血痕的终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般的腥气。

      她走近,屈膝蹲下。

      人已死了,体温尚存,死不超两个时辰。致命伤在颈侧,一道极细的割痕,干净利落,出血不多,但切断了喉管。手法专业,不是寻常盗匪能有的。

      她检查两人双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左手腕内侧各有一道刺青,是种扭曲的符号,像一条似蛇非蛇的长虫,身躯扭曲地缠绕着一簇火焰,看上去狰狞而夸张。

      不是中原江湖任何一家门派、帮会的标记。甚至不是她记忆里南疆几个大寨的图腾。隐隐透着一股子生硬的、外来的邪气。

      飒飒伸手探入尸体衣襟内侧,摸出一张纸。

      纸是粗黄纸,半张,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字迹已经全部模糊了,只依稀辨得鬼灯笼几个字。落款处烧了大半,只剩一横。

      她将纸折好收起,目光落回尸身上。

      方才取纸时,眼角余光瞥见,那只紧握成拳的右手,指缝间似乎卡着一点异色。

      她握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手腕,力道巧而不蛮,缓缓掰开紧扣的手指。

      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声,掌心松开,露出一小片被死死攥住的布料。

      约莫手掌大小,边缘撕裂得参差不齐,像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争夺才被扯下。料子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暗青色,细腻的纹理间,隐约有柔和的缎光流转。

      她捻了捻,又凑到鼻尖。

      是江宁织造的上等湖绸,用栀子根反复浸染,再以明矾固色,方能得此匀净深邃的暗青。

      寸锦寸金尚不足以形容,这等品相与工艺,多半直供内府,或作为陛下恩赏,流入少数重臣勋贵之家。

      且这料子新,最多过了两三次水,边角处的织金回纹还没磨平。

      她指尖顿住。

      太子离京时,穿的什么衣裳?

      她不知。但东宫用度,必是这等规制。

      飒飒缓缓起身,绸片在她指间无声翻转。她走到那扇破窗之前。

      窗棂是旧榆木,早已干裂,但其中一根棂条上,有一道撬痕——从外向内,力道很猛,木屑还翻在外面,露出浅色的内瓢,也是皲裂发白,痕迹起码有月余。

      她伸手摸了摸撬痕边缘。

      是薄刃匕首的痕迹。手法生硬,像是情急之下硬撬的。

      窗外,是杂草丛生的后院,一道低矮的塌墙之外,便是连绵的杂木林。如果有人从林中潜行至此,撬窗而入……

      飒飒回过头。

      目光掠过墙角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首和地上蜿蜒的黑褐色痕迹,最终落在自己指尖。

      那片暗青色的湖绸,沉默地映着窗隙漏入的天光。

      她没说话,只将绸片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

      半炷香后,三人在正厅前汇合。

      柳豫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略快:“后院地窖,里头堆着些空陶罐。”他摊开手心,掌心有些暗红色药渣,“罐底剩的这些,气味刺鼻,似与南疆巫蛊有关。”

      陈延紧接着道:“西厢账房有暗格,里头是本流水账。”

      他取出几张誊抄的纸页,“近三年,南疆来的药材都在此分装入库,再由一个代号‘鹞子’的人接收,陆运北上。最后一笔是八月底,鬼灯笼五十斤。”

      飒飒心中默算,那正是太子失踪前后。

      柳豫此时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还有这个,在地窖角落拾得。你们可认识?”

      是枚青蚨钱。

      铜色温润,轮廓熟悉。

      飒飒目光在那上停了一息,移开。

      “我这儿也有。”她取出那半张焦黄货单,又指了指东厢方向,“里头有两具尸首,刚死不久,腕上有南疆刺青。”

      陈延与柳豫对视一眼。

      “内讧?”陈延皱眉。

      “或是灭口。”柳豫道。

      飒飒没接这话,只看向柳豫手中那枚钱币:“柳公子可还拾得别物?”

      柳豫摇头:“只此一件。”

      飒飒不再问。她心中那根弦却绷紧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转身朝外走,“线索向北,下一处大埠是淮州。”

      陈延立刻跟上:“陈某在淮州有药行生意,可作掩护。”

      柳豫沉默地走在最后,脸色在暮光中显得有些晦暗。

      他肩伤未愈,步伐虽勉力维持平稳,气息却略显短促。

      闻言,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掠过飒飒挺直的背影,又迅速垂落,掩住了其中的复杂神色。

      三人出了庄子,沿来路返回。走出百余步,飒飒忽的回头。

      庄子静静伏在丘陵下,破败的门洞像一张豁开的嘴。

      风穿过废墟,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

      回到城内,已是申时末。

      天光彻底暗沉下来,灰黑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空气潮湿闷窒,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

      街市上行人匆匆,摊贩忙着收拢货物,一场秋雨似乎迫在眉睫。

      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口,陈延停下脚步,拱手道:“二位,陈某需回铺子稍作整理,打点行装。明日辰时,我们于东城门外汇合,如何?”

      柳豫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飒飒。她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少侠此刻不回客栈么?”柳豫问,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飒飒目光掠过街头匆匆的人影,淡淡道:“滁州有一故人,需去拜会。”她答得简短,不欲多言。

      柳豫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未及眼底便散了:“少侠年纪虽轻,所交却广。”

      飒飒没接这话茬,甚至没看他,只对陈延略一颔首,便转身折入另一条小巷,青色身影很快被渐浓的暮色与屋檐下的阴影吞没。

      柳豫在原地站了一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淡笑彻底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若有所思的苍白。

      他抬手按了按左肩,也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缓步走去。

      陈延目送二人分别,眼神在柳豫略显踉跄的背影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没入人群。他走的却是另一个方向,步伐比平日稍快。

      ——

      东市街尾有间茶叶铺,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清源茶庄”四字,字迹已有些褪色。铺子正要打烊,伙计在里头上门板。

      飒飒没走正门。她绕到旁侧一条更窄的暗巷,巷内青苔湿滑,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尽头处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她在门前驻足,侧耳倾听片刻,随即抬手,在门板上叩击。

      三长两短,节奏清晰。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门闩滑动,黑漆角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

      开门的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身形清瘦,穿着一袭半旧的靛蓝棉布袍,袖口微卷,像个寻常掌柜。看见飒飒,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请进。”

      飒飒闪身入内,门在身后合上。

      后堂狭小,只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幅泛黄的《陆羽烹茶图》。男子躬身:“不知少主亲至,有何吩咐?”

      “两件事。”飒飒声音压低,“第一,查沈家庄近一月内所有进出记录,尤其是是否有车辆押送过活人。”

      男子凝神细听,点头:“记下了。”

      “第二,查一个叫柳豫的书生,年约二十,身形修长,面容……尚可,左肩应有未愈的旧伤。我要知道他的来路,在滁州的行踪,见过哪些人,有无同伙。尽快。”

      “是。”

      飒飒从怀中取出那片湖绸,递过去:“还有这个。查查料子来源,最近可有流出。”

      男子接过绸片,就着灯细看片刻:“这是江宁官织的暗花回纹锦,专供禁中用的。”

      飒飒点头:“其余事情尽快。”

      “少主放心,最迟明早便有消息。”

      飒飒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后堂。男子送至门边,低声道:“少主一切小心。”

      “嗯。”

      她迈入渐浓的夜色里,那袭青布衫子仿佛一滴墨汇入深潭,很快没入街角阴影。

      檐下,那盏旧风灯忽地剧烈晃动起来,灯罩磕碰着木檐,发出急促的轻响。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要下雨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