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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灰鹊 襄津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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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津口在九月的早晨浮着一层薄雾。
雾从河面上升起来,贴着水皮游走,把泊在岸边的船都笼成灰蒙蒙的影子。桅杆戳破雾层,顶上挑着的旧布幡沉沉地垂着,幡旒偶尔被风掀动一下,又垂下去。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扛包的脚夫踩着跳板上船,木板被压弯,吱呀作响。船身晃了晃,惊起几只停在船舷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进雾里,转眼就不见了。
灰鹊站在茶棚的檐下,看着这一切。
茶棚是竹木搭的,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被昨夜的露水打得发黑。
檐下垂着几根褪了色的红布条,是端午时挂的,到现在也没人摘。风一过,布条慢吞吞地摆一下,像是困得睁不开眼。
老板娘在棚里烧水。灶膛里塞着干柴,火舌舔着锅底,噼啪响。烟从灶口漫出来,带着松木的香气,在棚顶盘旋一阵,从茅草缝隙里钻出去,融进雾里。
“喝茶?”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灰鹊点头。
粗陶碗端上来,碗沿的豁口被茶渍浸成褐色。茶水浑浊,漂着几片碎茶叶。热汽扑到脸上,带着一股焦糊味。
灰鹊端着碗,没喝,看着河面。
倒茶的老板娘在活计的间隙偷偷斜瞥了他一眼。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量不高不矮,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
胳膊上的肉不松,也不是码头上力工那种鼓胀的疙瘩肉,是绷紧的、收着的,像猫蹲着时候的脊背。
眉眼平平,但那张脸很干净,没有码头风刮出来的皴。端着碗的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道不太自然的白痕,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勒着。
视线触及他腰间物什的刹那,老板娘打了个寒颤,慌慌的转开眼。
灰鹊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
雾在慢慢散。最先露出来的是对岸的山影,青灰色的一长条,横在天边。再慢慢显露出河心的一艘大船,船身漆成深赭色。
更近处,一艘小渔船靠了岸。船老大跳下来,从舱里拎出两条尺把长的鲤鱼,用草绳穿了鳃,提在手里往集市方向走。鱼尾巴还在甩,甩出一串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扛包的脚夫们聚在一起,等着活计。有人蹲在地上啃馒头,有人靠着货堆卷旱烟,还有几个凑在一处赌钱,铜板落在石板上,叮当响。
一个卖花的姑娘从人群里挤过来,臂弯里挎着竹篮,篮里装满白兰花。她沿着茶棚走,叫卖声细细的。走过灰鹊身边时,一阵香气飘过来,又很快被河风的腥味冲散了。
太阳从东边山后头爬上来,光先是浅红色的,落在河面上,把雾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粉。然后光变亮了,变白了,雾彻底散开,露出蓝汪汪的天。
更远些的街巷,青瓦屋顶层层叠叠,檐角翘起,像一群歇脚的鸟。
灰鹊把碗里的凉茶泼在地上,放下两个铜板,起身走了。
第三天了。
还是没有消息。
灰鹊沿着河岸往北走。岸边柳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
走了几十步,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
树干很粗,需得两人合抱。树根处有个拳头大的洞,被杂草遮着。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蹲下,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空的。
殿下说过,最迟三日,必有消息。如今三日之期已过,襄津口这边,就只剩一个可能。
灰鹊把手抽出来,迅速站起身,往回走。
他往码头那边走去。码头上人多,声音杂,卸货的、扛包的、喊价的,乱哄哄一片。他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眼睛扫过那些货堆、船身、人的脸。
货仓门口蹲着几个脚夫,在歇气。其中一个年纪大的,正卷着旱烟,旁边几个人听他说话。
“……南边来的船少了,活不好干。”老脚夫说。
“有情况嘛……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南边也不是第一次闹了……”有人的声音低低的传来,说话时往码头那边瞟了一眼。
灰鹊没停脚,往货仓后头走。耳朵里却还挂着那几句话。南边来的,这和他要查的事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殿下走的那条路,也是从南边来。
货仓后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水驿的后门。他靠在墙根,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时有穿公服的人进出。他看了半柱香的工夫,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小吏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巷口走。
他跟了上去。
巷口有个卖吃食的摊子,小吏在摊前站住,要了碗面。灰鹊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也要了碗面。
面端上来,灰鹊低头吃。吃到一半,他抬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这几天往北边的船多么?”
摊主一边捞面一边答:“不多了,现在水上查得严,前日就那么几艘,还是往同一个方向。”
“往哪边?”
“滁州那边。都是客船。”
灰鹊点点头,继续吃面。
旁边的小吏吃完走了。灰鹊把碗里的面扒完,付了钱,站起来。
他往回走,走到码头边上,在岸边几个渔户手里挑挑拣拣。心里过的是刚才那些话——船去滁州,走的都是客船。殿下若走,应当也是客船。
河面上船来船往,和前两天一样。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工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扔缆绳,搭跳板。岸上的脚夫们涌过去,争着抢那趟活。
灰鹊看着那些脚夫,看着他们脚上穿的草鞋。
有几个的草鞋编法和别人不一样,鞋底厚一寸,竹丝混着干草。
中原土质坚密,少有泥泞陷足之患。一般只有土壤湿软,瘴气密布的地方,才会有这种制鞋的习惯。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那棵老槐树下,他又把手伸进树洞里摸了一遍。
还是空的。
灰鹊站在树前,静静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窟窿。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子声,脚夫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渡口走。
不能再等了。三日无信,便是最好的信——殿下已经走了。走的是哪条路,他不知道。但陆路一定会留下痕迹,而方才打听来的,往北的水,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渡口边上停着几艘客船,船工在甲板上收拾缆绳。灰鹊沿着岸边走,一艘一艘地看。走到第三艘的时候,他停下了。
船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船舱里已经有人影晃动。船尾插着一面褪色的小旗,旗上绣着个字,看不清,但从船身的漆色判断平日吃水的深度,是常跑北边的老船。
“去滁州?”他问。
船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往舱里搬东西,头也不抬:“去。明早走。”
“今晚呢?”
“今晚在船上睡。”船工这才抬头看他,“十五个铜板,包一顿饭。”
灰鹊点点头,上了船。
船舱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挎包袱的妇人,还有个缩在角落里打盹的老头。灰鹊在靠舱门的地方坐下,背靠着舱壁,闭了眼。
船身轻轻晃着。岸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水波拍打船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第二天天没亮,船就开了。
灰鹊坐在舱门口,看两岸的景色往后走。先是襄津口的码头、货仓、那棵老槐树,慢慢变小,最后成一个点。然后是河滩、庄稼地、零星的村庄。
再往后,两岸的山高起来,河道窄了,水流急了。
船上的人不多话。货郎靠着货担打盹,妇人抱着包袱看窗外,老头还在睡。只有船工偶尔喊一嗓子,提醒前面的船让一让。
灰鹊一直坐着,没动。
下午的时候,天阴下来,起了风。河面上浪大了,船晃得厉害。舱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妇人的手紧紧攥着包袱。灰鹊还是没什么反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水。
风刮了小半个时辰才停。天又亮了。
傍晚时分,船在一个小码头靠了岸。是个不大的村子,船老大吆喝了一阵,陆陆续续上来几个人。
夜里船继续走。灰鹊靠着舱壁,眯了一会儿。
第三天中午,船工喊了一嗓子:“滁州到了!”
灰鹊睁开眼,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往外看。
岸上比襄津口还大还热闹。货仓一排接一排,脚夫成群结队地走,挑担的、推车的挤满了岸边的街道。远处能看见城墙的黑影,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船靠岸后。灰鹊顺着跳板走上码头。
码头上人声嘈杂,脚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成一片。他站在人群里,往四周看。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石板路发烫。
灰鹊往东边走。
客栈街很热闹,一家挨一家的铺子,饭馆、茶摊、杂货铺,人来人往。他走着走着,听见路边有人在说话。
“……听说西横街那边出事了?”
“可不是,迎秋社那天晚上,闹得凶着呢。”
“闹什么?”
“斗殴呗,听说动了刀子,死了人。”
“真的假的?官差没管?”
“管什么呀,等官差到的时候人都跑光了,就剩一地血。”
灰鹊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西横街。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迎秋社,他听船工说过,是滁州的节庆。斗殴、死人——这种热闹,原本和他没关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走到街角,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炊饼。一边吃,一边往西边看。
西边的街道窄一些,两边是住家和杂货铺,人来人往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把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往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