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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一个跟踪者   巷子窄 ...

  •   巷子窄而深,地面的青石板碎了大半,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土墙高耸,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星光,只在头顶漏下一线模糊的暗青色天光。

      飒飒走在前头,步伐依旧稳,贴着墙根的阴影,如同暗夜里的鬼魅。

      柳豫跟在她身后三步,肩头的伤随着每一次呼吸抽痛。他咬紧牙关,竭力让脚步听起来平稳,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软剑的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转过第三个弯时,飒飒忽然停步。

      没有预兆,就像竹枝在风里自然止住摇曳。

      柳豫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的背脊,急急刹住脚步时,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飒飒没回头。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你的伤。”

      柳豫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捂肩头,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皮肉伤,不碍事。”他说,声音里的沙哑却出卖了痛楚。

      “我是说,”飒飒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肩上那片暗沉的血色上,“伤口的位置。”

      她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让柳豫本能地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土墙。

      “左肩前侧,入肉三分,斜向上挑。”飒飒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伤口,不是刀剑正面所伤。是格挡时,被从侧面斜刺而入的短刃所创——就像今夜那柄透骨刺。”

      她顿了顿,目光抬起,看进他的眼睛:

      “但你的伤,是旧伤。”

      巷子里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柳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借口在她那双清透如寒潭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可笑而苍白。

      她早就看出来了。

      从始至终。

      “今夜那些人,”飒飒的声音更冷了些,“手中的弩,是军制三连弩。箭头淬毒,是南疆蝮蛇的蛇毒,见血封喉。他们的合击阵势,是禁军暗卫惯用的‘三才锁喉’。”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半步。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你。”

      柳豫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肩头的伤不是最痛的,痛的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冰冷的绝望。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从她在漕运司档案库里如鬼魅般出现,从她一眼看穿他拙劣的书生伪装,从她在弩箭雨中如入无人之境时,他就该知道。

      这个叫“林风”的人,绝不是寻常江湖客。

      “他们究竟是谁?”飒飒停在他面前两步,这个距离,足够她在他有任何异动时一剑封喉,“我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为何如此熟悉滁州风物,已是容忍,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方才刺客来袭,你假意扮弱,逼我替你出手,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可惜你猜错了,我杀了他们,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杀你也是。”飒飒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她平生最厌被人算计。

      柳豫闭上了眼睛。

      夜风穿过巷子,带起墙头枯草的窸窣声。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隔壁巷子的瓦顶上。

      飒飒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不能说。”柳豫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说了,你我都会死。”

      “你不说,”飒飒冷笑了一声,“现在就会死。”

      她拔出了短剑。

      只出鞘三寸,便足够了。剑身在黑暗里泛着幽蓝的微光,那股凉意浸骨的杀气,让柳豫浑身汗毛倒竖。

      “那些人要杀你,”飒飒盯着他,“我也要杀你。区别在于,他们想让你闭嘴,而我想让你开口。”她的剑尖缓缓抬起,指向他咽喉,“选一个死法。”

      柳豫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他睁开眼,看着飒飒,眼底那些伪装出来的惊慌、懦弱、书生气,在这一刻褪得干净。只剩下疲惫,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杀了我,”他说,声音平静下来,“就永远找不到太子了。”

      飒飒的剑尖纹丝不动。

      “你以为我在乎?”她反问,“线索断了,再找就是。江湖这么大,总有人知道太子的下落。但你——”她的剑尖向前递了半寸,冰冷的锋刃几乎贴上他颈侧的皮肤,“你死了,就真的死了。”

      柳豫没躲。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大胆:“你为什么要找太子?”

      飒飒没有回答。

      “你想要的东西,他未必能给你。”柳豫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嘲弄,“一个自身难保的贵人。你若要救他,就要做好和他共死的准备;你若想从他那得到什么,那你只会无功而返。”

      飒飒挑眉,剑锋探入面前人的胸膛几分,鲜血霎时洇开。她现在认定,这个人还在挑衅她。

      “救人?”她冷笑,“我看起来像菩萨?”

      柳豫疼得吸气,额角渗出冷汗,脸上却奇异地浮起一丝惨淡的笑。“不像。”他说,声音因疼痛而发颤,“你像索命的无常。”

      他顿了顿,看着剑尖没入自己胸膛的那点寒芒,又抬眼看向飒飒冰冷的脸。“无常索命,也要有个由头。你找他,总得有个理由。是为了江湖大义?为了钱财报酬?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试探。用命试探。

      飒飒盯着他,忽然手腕微转。

      剑锋在皮肉里拧了半圈。

      柳豫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住,全靠背后的土墙支撑。

      “我的理由,与你无关。”飒飒的声音比剑更冷,“你的命,现在与我有关。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和心脏一起挖出来。”

      巷子深处传来野狗低吠,又被夜风卷走。

      柳豫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知道,不能再试探了。眼前这个人,耐心已经耗尽。

      “好……”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血沫,“我不问……你,也先别杀我。”

      “理由。”

      “滁州……药材转运的最后一站,我知道一个地方。”柳豫闭了闭眼,忍过一阵眩晕,强迫自己思路清晰,“水转陆之后,货物并非全无踪迹……城西,骡马市后,有一处废弃的砖窑。乾元二十五年前后,那里夜间常有陌生车马进出,守夜的驼工说,闻见过很重的药味……和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

      这是他根据之前零散线索拼凑出的推断,一个可能存在的节点。

      真的,但未必是核心。

      飒飒的剑尖停住了,但没有撤回。

      柳豫艰难地维持着语调平稳,半真半假地剖白,“我父亲……早年曾押送过一批南边来的贡料,在滁州失踪。我查旧档,找当年的老人喝酒,一点一点拼出来的。那砖窑,是一个老驼工醉后说的,他当年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被打断了腿。”

      他抬眼,看向飒飒,眼神里适时流露出压抑的悲愤与偏执。“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那地方荒了很久,不一定还有痕迹。但……那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飒飒盯着他看了许久。

      远处,更梆又响了一声,已是四更天。

      终于,她手腕一撤。

      短剑抽离血肉,带出一串血珠,溅在破碎的青石板上。

      柳豫身体一晃,强撑着没滑倒在地。胸前伤口血流如注,他用手死死捂住,指缝间一片温热黏腻。

      飒飒没再看他,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回客栈。在你把自己和我的线索一起烂掉之前,把伤处理好。”

      她旋即利落地收剑归鞘,然后身形微动,足尖在湿滑的墙砖上一点,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青叶,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身旁的高墙。

      转眼便融入屋檐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巷子里骤然只剩下柳豫一人,和满地冰冷的黑暗。

      夜风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背靠着粗糙的土墙,急促地喘息,胸前的剧痛和肩头的旧伤一同灼烧着他的神经。

      方才屋檐上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瓦片被极轻力道踩压的微响——在林风收剑之前就已存在。

      他也听见了。

      所以他走了。不是回客栈,是追向了那个发出声响的方向。

      柳豫缓缓滑坐在地,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仰头望着飒飒消失的那片屋檐。黑暗吞噬了一切痕迹,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不知道那是另一批敌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独自留在了危险的黑暗里,带着一身伤痛,和一个他刚才为了自保给出的不知通往何方的线索。

      若是线索无用,林风或许真的会杀了他吧……

      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一点点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更梆空洞地敲过四下。

      漫长的一夜,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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