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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月陌上 “焦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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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大爷,求求你到里面向大人通传一下吧!我家小娘快不行了。”
前头打灯笼的四个小厮行到书房院子外头时,脚步慢慢放缓了,透过灯笼微光里,薛夫人依稀看到前头有几个人影在石阶门槛上攒动。
起头站着的,穿一身深灰布衣,腰中系上深黑色粗布腰带的,满脸褶子,花白胡子的老者,薛夫人认得是看书房院子里的焦大。
然后顺着焦大弯腰阻拦跪在他面前的是三个人,个个满眼泪花地握着焦大枯老的手低声下气地求着。
她们边儿上也有上年岁的嬷嬷同焦大举动一样拦着她们三个姐妹,而不同的是她在一旁只是劝着,嘴里不停地说:“好姐儿,不要扰你大人清净,等大娘子过来了,奴才会把你们小娘的事跟大娘子说,大娘子不会不管你们小娘的。”
“可是我小娘难产,看样子她快不行了,大人总要知道我小娘在自己院子里快活不成了!”她不依不饶地哭道,就不起身只是跪着,也不听焦大和嬷嬷的劝。
薛荣瑾让门口外面哭泣吵闹声,从薛钦怀里伸出脖子,借着灯笼瞧那石阶上,三个年岁不相上下,穿着半旧浅青裙衫,身上首饰不多却很平常,不过是平日里粗俗的簪子耳环,再没别的令人看得起眼的东西。
倒是跪在最外面的女孩看起来比旁边那两个更小,个子最矮。小小的身子跟着她两个姐姐时而抹泪,时而无助地抬望向焦大,转头看到自己姐姐时脸上倏尔迷茫,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
“三哥哥,她们谁呀?”薛荣瑾扭头,小手拽了拽薛钦的衣襟,小声问。
薛钦扬头看了几眼前面,忽然眉宇间似是了然,未开口告诉薛荣瑾她们的来历,只是用口吻哄道:“瑾儿饿不饿?”
薛荣瑾心里忽而被他岔开的话感到奇怪,琢磨薛钦明明认得她们几个,却好像又不想让薛荣瑾知道她们的存在。
“我不饿。”她刚刚吃了颗苹果,现在胃口还有五层垫着的。
薛夫人朝身边张嬷嬷使了眼色,张嬷嬷点头,又低头走过去,并拿了一个小厮的灯笼,走到石阶旁有年岁的嬷嬷身边问:“到底怎么回事啊?天都黑了,李嬷嬷你怎么照看她们姐儿几个的?”
那李嬷嬷见到张嬷嬷忽然敛神,蹲下身子道:“张嬷嬷,你可来了。不是我放她们过来的,是婲姐她们自己跑过来的!”
“哦?”张嬷嬷咦了一声,却不问跪地上的可怜姐妹儿她们小娘的事,而是让李嬷嬷凑上她耳边咬了几句话,张嬷嬷脸色越来越戚然,等李嬷嬷说完离开她耳边,张嬷嬷脸色有点难看起来。
“前头的怎么回事?焦大你怎么办事的,知不知道老爷刚下朝回来,晚饭都没吃,倒惹得外头的尽给老爷聒噪,还让不让老爷在里头安安心心地吃饭哩!”薛夫人见张嬷嬷说了几句,不见底下人识趣走开,加上一天薛夫人感到疲累,语气越发不痛快了。
薛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一脸清高地不近人情,仿佛俯视她脚底下一切,口气威严中掺杂着清冷高贵,秀气的面庞看着平易近人无害模样,却是令人望而生畏。
薛容婲扭头看到灯笼后头,薛夫人清冷孤傲地盯着她们看,薛容婲不仅不怕反而提着裙摆,朝她的方向小跑过来,“砰”地膝盖跪在了石板路上,抬头满脸泪痕沿着她尖瘦的下巴淌下来。
“太太——”她嘤嘤哭道,说着时候,她后面两个姐妹也怯怯的走过来,在薛夫人面前跪着,脸上沾满泪痕地垂下头来,明明与薛容婲一样有求于薛夫人,最后还是迫着薛夫人威严不敢抬头看一眼,只抬眸觑向薛容婲,似乎她们都以为只有她能说服薛夫人救她们小娘。
但她们都忘了,引起她们小娘忽然难产,都是薛容婲因与孟家公子“私通”,才导致薛夫人一激怒,吴姨娘救女心切才难产的。
“你冲谁叫太太呢!”薛夫人忽然厉声打断,道:“你现在是吴姨娘屋子里生的,我只生瑾儿一个闺女,你冲我叫声太太,我什么时候认你做女儿了!”
张嬷嬷和李嬷嬷走到薛容婲身侧,弯腰对薛容婲劝道:“婲姐啊,你糊涂啊!你怎么还想做当年大娘子认你做养女啊。”
“是啊。”李嬷嬷附和道,“婲姐赶紧向大娘子认个错吧!”
薛容婲自知自己头一声求饶,由于心里难过又着急,不小心叫错了薛夫人称呼,把头磕在地上道:“主母,婲儿知错了,您原谅婲儿吧!”
薛夫人憋了一口气,隐忍不发,冷言冷语问:“你小娘怎么样了?”
薛容婲摇头,哭着道:“怕是快不行了。”说完,低头抹泪地哭,她后面的两个比她年岁小,也跟着哭起来。
三个人小啜地“嘤嘤嘤”地哭着,最小的抬起头来,眼睛不敢看地躲开薛夫人,最后落在了薛钦怀里的小人。
薛荣瑾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怔怔地打量那最小的,看她挨着灯笼比较近,而她双眼哭的跟桃子似的,头上梳着疏疏落落的两个头包,拿了跟褪色的绳带系着。
瞧她可怜的样子,薛荣瑾又拽紧薛钦的衣领子,凑到他眼底下,用气音问:“她也是我妹妹吧?”
薛钦看了一眼最小的,一脸平静,似乎他和这个小女孩并没有感情,口气透露出对她的陌生,一点怜爱都不曾有过,对薛荣瑾说道:“看样子她也是吴姨娘生的,比薛容婲小好多岁,应该比你大上一岁吧!”
“哦。”薛荣瑾善心发现,便接着想让薛钦替她们几个求求情时,薛钦忽然走近薛夫人身后。
“太太,瑾儿饿了,要不咱们先进去吃饭吧。”
薛夫人回头,才想起薛荣瑾饭还没吃呢,正要催他们两个先进去,焦大的身影走到了薛容婲她们前头道:“家主听到外面有吵闹声,使管家出来看看。”
管家从门里走出来,乍然看到薛容婲等人,和薛夫人站在门口,唬了一脸惊跳,焦大给他让位置,管家拱手时候偏一眼脚旁的薛容婲三个人,回头道:“大娘子,主君正等着你们过来用饭呢!”他没想到外头竟然是她们三个人堵着门口,也挡着薛夫人等人,怪道书房里薛太傅半天等不着他们一块用饭。
薛夫人拿眼犀利地扫了薛容婲等人,道:“你没看到吗?她们三个从吴姨娘那里跑出来,找我求情。我哪有分身的地方。”
管家默了一下,道:“不如先让大娘子和几个姐儿们进院子里去,我去屋子里跟主君说一声,出来再决议怎么个办法。”
薛夫人听了觉得管家说的中肯,便点下头,前头小厮把路分开,让薛夫人等人走前头,接着薛容婲等姐妹们也纷纷给薛夫人让路。
薛荣瑾在薛钦带领着跟薛夫人后头走着,薛荣瑾还在打量与她相仿的最小的那个,忽而感到一双蒙着泪光的眼睛射到她身上来,她凝神挪到薛容婲脸上去。
薛容婲矮跪在地上,趁薛夫人走过去,她抬眸往薛钦先看过去,刚想上前凑,却发现薛荣瑾精致的小脸,滞得她想冲上去的冲动迟疑了一顿。
见薛荣瑾看着她,薛容婲好一会儿被她看得心里不禁感到卑怯,好似被她脸上什么东西让她倍感到抬不起头来。
现在今非昔比,从前她被薛夫人和薛太傅欢欢喜喜地认她为养女做嫡女时,薛容婲为了做好嫡女的身份,事事都勤勉刻苦,琴棋书画样样学得认真,比别家真正的嫡女付出了百倍努力,才有这番不菲的才华,引得穆尚书家的嫡女穆潋妍向她下请帖书,让她到穆府里给别家勋贵小姐们看一看京府里有些名气的薛容婲。
如今她云落云泥,皆因薛荣瑾出世,才把她升为嫡女的现实变为泡影,真是一朝头来一场空,最后把她打回了原地。
薛容婲怔怔地看着薛荣瑾在薛钦怀抱里从她身前走过,而薛荣瑾仿佛周身罩了光环一样,无时无刻地打着薛容婲的脸,仿佛暗示她如今落成这般模样,皆因她而起。
薛荣瑾虽然穿过来的,但府里她出生前的事并不知道,只看着薛容婲可怜伤心的脸上,看出她眼底的不甘,她不知道她哪里不甘,但她能想到在古代嫡庶有别的时候不能实现人人平等。
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在薛府里与众不同,慢慢长到现在,才依稀明白自己是薛府唯一嫡女,万众宠爱于一身。
别人看她哪里都好,爹爹是太傅兼太子少傅,娘是黎将军的妹妹,上头好几个嫡哥哥,他们都好宠薛荣瑾。
只有薛荣瑾自己知道,许多事真不是她所想的那般好,比如自由,她想自由自在地在府邸里每一块地上种她想研究的植物,但在薛夫人眼里她有点玩物丧志,没有嫡女该有的涵养,她不扑点蝴蝶这种高雅好看的休闲娱乐,光玩土,在贵勋和皇家眼里便是个笑话。
她想克服社恐,对大哥哥说几句好听的话,被薛铭和薛夫人觉得她说的话都太煽情,说点不好听的,就是不谨慎、不端庄,颇像市井流氓。
说点文绉绉的话,他们或许能把薛荣瑾当正常人看待。
她依稀感觉到府里面不只薛夫人一个女主人,她身边还有副配的姨娘,爹爹娶了不少姨娘,生了不少儿女。她上面嫡出的哥哥太多,年龄相差很大,找相仿的只有姨娘们生的最小的那些。
她想找个伴,不如就近找人,要不是碰到引她去私苑的薛凡,他自称是庶子姨娘生的,不能跟像她嫡出的接触,薛荣瑾真不知道她庶出的姐妹们那么多,想交个朋友,被大二嫂嫂说不合她的身份,最终她感到孤单,时常感觉自己过日子独来独往,弄得她的交际一点点退步。
现在见到吴姨娘房里的几个姐妹们,薛荣瑾有心想替她们说几句话,薛钦的冷淡和薛夫人孤傲地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薛荣瑾才看清封建社会里的罪恶。
眼睁睁看着她们为自己亲生母亲求饶哭泣,她爱莫能助。
她一年龄太小,就算她有成人的脑子,也不能在三岁的年龄上太突出老成,于她成长十分不利;二她没有权势,天天被养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贵日子,她只有被动无法变为主动地拒绝被人伺候的日子;三她还没了解这个朝代的习俗和大户人家的规矩,所以人言微轻,她有嫡女的身份,但说出的话没人愿意听,显然她自己还不够强大,想要改变这些,薛荣瑾还是乖乖把这里的万恶、内卷很严重的规矩法则学会了,还必须学透了,方能匀出一点自由,一点自己的想法做自己喜欢的事。
几行人进了书房的院子里,两颗松树十分抢眼,听薛钦说是当朝陛下赐的松树,薛太傅把它们养在了书房院子里,不是为了炫皇帝赐松树多么重视薛府,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勤勉,以皇帝对他的赏识而倍加珍惜。
薛荣瑾已经看到薛太傅从门里出来,一身石青色湖绸素面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四十岁的中年,温润如玉中显一丝老态,尤其他下巴长了一缕长胡子,修眉星目中,气宇轩昂。
怪不得一眼见到,薛荣瑾忍不住叫他“爷爷”呢!而他比别家的爷爷辈的保养得当,比别家爷爷显年轻,看了半天,薛荣瑾才琢磨出来,是薛太傅自己打扮太过显老了!
“爹爹——”薛荣瑾刚从薛钦怀里顷出自己小身子,张开肉肉软软的小胳臂朝薛太傅张开要抱抱忽然想起自己身份,少不得倏尔收敛一下,小脸郑重其事地在薛钦怀里乖乖坐着,把小手往身侧一摆好,蹲一下,小屁股就结结实实往薛钦胳臂里按了一下。
“大人,孩儿给您请安了。”
薛太傅看到前面乌泱泱地来了这些人,先看到了薛夫人,眉宇间本来想关切她一句,不想她脸上郁郁地微往身后侧一下,薛太傅透过她精致的头面,越到她身后瞧见了三个姨娘屋子里来的姐妹,为首他也认出了薛容婲,顿时脸上稍稍戚然,脸色同薛夫人一样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