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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搬家了。

      这事儿挺突然的,至少对我来说是。爸妈前阵子总关着门低声商量什么,偶尔能听到“贷款”、“地段”、“升值”之类的词。然后某天吃饭时就宣布了,说这边房子旧了,换个宽敞的,离弟弟以后要读的好中学也近。

      我没意见。或者说,我的意见无关紧要。住哪儿都差不多。

      新房子在一个看起来挺高级的小区,绿化很好,安静得有点过分。房子是两层,挺大,光客厅就比我们原来整个家都大。墙面雪白,地板光可鉴人,家具都是新的,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混合着油漆和木材的味道。很干净,很整齐,也很……空。

      最明显的变化是,爸妈分开睡了。二楼两间都带独立卫生间的主卧,一人一间。他们解释说是“作息不一样,怕互相打扰”。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讨论天气。爸爸那间窗户朝南,更大些;妈妈那间带个小阳台,可以养花。

      弟弟梁嘉树高兴疯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跑来跑去,尖叫着规划哪里放他的游戏机,哪里摆他的模型柜。他也有了自己的房间,就在妈妈隔壁,比原来那个堆满玩具的儿童房大了不止一倍。

      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一间。比原来那个小隔间大了许多,有一整面墙的窗户,对着小区里的人工湖。下午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妈妈给我买了新的书桌、新的床,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挺不错的画架,摆在窗边。她说:“疏寒喜欢安静,这间最合适。”

      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空间大了,东西少了,回声好像也明显了。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楼上楼下走动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关上门,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连他们吵架……不,现在好像连高声说话都少了。大家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区域”里,像一套划分清晰的样板房。

      生活总算安静了些。这是最直观的感受。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的紧绷感,被这种物理距离和宽敞空间稀释了。回到家,钻进二楼尽头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窗户,就能隔绝大部分纷扰。湖面平静,偶尔有鸟飞过。

      经济上似乎没什么压力。搬家那天来了好几拨工人,搬着各种我没见过牌子的电器和家具。爸妈虽然还是不怎么交流,但各自忙碌安排时,脸上那种被生活琐碎逼到角落的疲惫和戾气,好像也淡了点。生意大概又好了吧。一年一百万?或许吧。具体数字我不清楚,只知道我的零花钱账户里,每月到账的数额又悄悄多了一点。足够我买最好的画材,买我想看的书,甚至买更贵的烟——如果我想。

      沈寂云家更有钱,我知道。他偶尔提过一嘴他家在哪个别墅区,姐姐在国外学艺术。但那离我的生活更远了。我们的交集依然主要在学校,在画室,在那点无需言明的默契里。

      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陌生的、有点硬的床垫上,看着陌生的、高了不少的天花板。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斑。

      很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过耳膜的细微声响。安静到那些曾经被噪音掩盖的、内心深处的空洞和疲惫,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无所遁形。

      房子大了,世界好像却小了。缩回到这个房间,这扇窗,这片过于平静的湖面。

      我起身,摸黑走到窗边。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进来,有点凉。

      挺好。至少,抽烟不用再蹲在楼下怕被发现了。阳台很宽敞,夜色也足够深。

      我点了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里明灭。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新房间太大,窗外的湖面黑得像块墨玉,连点反光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还有暖气片里水流过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无聊。不是那种想找点事做的无聊,是更深层的、骨头缝里都透出来的空荡。像站在一个装修精美、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巨大展厅里,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多余。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翻了一圈,最后停在和沈寂云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问我为什么分手了,我说“猜”

      发送。没指望他立刻回。这个点,好学生该睡了。

      但屏幕几乎立刻亮了。
      :睡没。
      沈:?

      沈:这个点,梁老师有何指示?

      我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梁:太无聊了。

      梁:出不出来。

      沈寂云发了语音:
      点开,背景音很安静,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又有点含糊。他说得很慢,尾音拖了一下,然后我清晰地听到他轻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或应付的笑,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很轻的一声气音,短促,真实。
      「……好学生晚上也出门啊?」
      语音结束。

      :不来算了。

      沈寂云:定位发我。穿厚点。

      :(定位分享)

      沈寂云:15分钟。

      ---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揣回兜里。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光晕昏黄,衬得窗外夜色更沉。那声轻笑好像还贴在耳边,痒痒的。大概刚洗完澡,头发半干不湿地耷拉着,穿着那件旧得发软的灰色卫衣,靠在床头或者沙发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可能随意搭着(翘没翘二郎腿不确定,但他放松时确实喜欢那么待着),手机举在耳边,听完我那行字,嘴角就那么要笑不笑地扯了一下,然后按住语音键,慢悠悠吐出那句话。

      “好学生晚上也出门啊?”
      语调是上扬的,带着点戏谑,但没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点发信息约他出去的人,真的是那个在老师眼里无可挑剔的梁疏寒。

      也是,我平时确实不会这样。晚上过了十点,我的手机通常就静默了。要么做题,要么画画,要么对着窗外发呆,然后按部就班地睡觉。像这样半夜三更觉得“无聊”,还直接找人“出来”,是第一次。

      大概是因为新家太安静了。安静得要死。
      我没再回。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走到衣柜前。没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扯了件最厚的黑色连帽卫衣套在校服外面,拉链拉到顶。裤子没换,还是睡裤,反正是深色的,看不出来。从抽屉深处摸出烟和打火机,塞进卫衣口袋。

      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玻璃窗。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激得我一颤。二楼不算高,下面是一楼延伸出去的阳光房屋顶,再下去是松软的草坪。比从老房子厨房窗户翻出去容易多了。

      我撑着窗台,动作利落地翻出去,落在屋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踩过有些湿滑的瓦片,顺着旁边早就看好的、固定空调外机的金属架子爬下去,轻巧地落在草坪上。

      脚踩在实处。冰凉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驱散了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新家具和孤独混合的味道。

      我拉上卫衣帽子,双手插兜,沿着小区内部幽暗的小径,慢慢朝侧门晃去。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四周只有风声,和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看了一眼手机。距离他说的二十分钟,还有十七分钟。

      我靠在侧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摸出烟,点燃。猩红的光点在浓重的夜色里,像唯一的活物。

      好学生?也许吧。但好学生也会在凌晨一点半,因为无聊,翻窗出来,在冷风里等一个人。

      等他来,看看这无聊的夜,能不能被搅动出一点不一样的波纹。哪怕只是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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