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9、第 9 章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远处有车灯晃过来，不是刺眼的远光，是收敛着的近光灯。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侧门外的路边停下。副驾车窗降下，沈寂云的脸露出来，他没穿校服，套了件看起来挺暖和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脖子上随意挂着副耳机。

　　他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我掐灭烟，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包裹住我被夜风吹得冰凉的皮肤，还夹杂着一股很淡的、像雪松又像某种冷冽柑橘的香气，是他常用的那款香水尾调。

　　“师傅，麻烦前面河边停就行。” 沈寂云对司机说。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车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入夜色。我们都没说话。他也没问我具体要去哪儿，好像凌晨一点半出来压马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低头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车子在滨河路一段相对僻静的地方停下。这边有个小小的观景平台，晚上没什么人。我们下车，司机说了句“我就在附近等”，便把车开到了一旁树影下。

　　河风比小区里猛烈得多，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瞬间打透了单薄的卫衣。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手更深地插进口袋。真他妈冷。

　　沈寂云走在我旁边，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没说“冷吧”、“叫你穿这么少”之类的废话，只是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停下脚步。

　　“低头。” 他说，声音在风里有点散，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抬手，开始解自己脖子上那条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深灰色羊毛围巾。动作不紧不慢，手指灵活地绕开缠绕的圈。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垂着眼，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表情很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步骤，跟分享耳机或者递颗糖没什么区别。

　　围巾解开了。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被体温烘暖了的、更清晰的雪松柑橘香，混合着一点点车内香氛留下的皮革余味。近到能看清他大衣领口细微的纹理，和他因为低头而微微颤动的、弧度好看的睫毛。

　　他抬手，将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绕过我的脖子。羊毛的质地异常柔软，暖意立刻贴上了冰凉的皮肤。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我的下颌和颈侧的皮肤，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点轻微的、属于乐器的薄茧。

　　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甚至有点随意，但足够仔细地把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松松地搭在我胸前。过程中，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太近了。近得有些不自在。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喉咙有点发紧。下意识想后退，但脚下像是被钉住了。这种纯粹的、带着体温的靠近和触碰，对我来说陌生又……充满侵略性。比应付那些女生的靠近要难以招架得多。因为这不是社交礼仪，没有剧本可循。

　　“行了。” 他弄好，退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表情依旧平淡，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帮我拍了片叶子。“冻傻了可没人管你。”

　　脖颈被温暖的羊毛包裹着，残留的触感和温度还在皮肤上微微发烫。风被挡住大半，确实没那么冷了。但我一时有点失语，只是抬手摸了摸围巾，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还带着他身上那股干净又有点疏冷的气息。

　　“谢了。” 最终，我只是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被围巾闷住，有点含糊。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继续沿着河边走，步子不疾不徐。“说吧，梁少爷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思考什么人生哲学？” 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调侃的松散。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围巾的暖意一点点渗透进来，驱散着寒气，也带来一种陌生的、被包裹的感觉。

　　河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风吹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内容无非是最近又有什么无聊的考试，哪个老师出了奇葩的题，或者他乐队排练时谁又掉了链子。话题散漫，像脚下被风吹动的落叶。

　　但脖子上那条围巾的存在感太强了。它的温度，它的气味，它提醒着刚才那一刻过于接近的距离。

　　某种东西，似乎在这个寒冷的、无人打扰的凌晨，悄悄越过了往常那条心照不宣的界线。不是言语，不是明确的意图，就只是……一条围巾，和拉近又分开的那半步距离。

　　风还在吹，河水平静地流淌。

　　我们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偶尔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