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49、第 49 章 生活好

　　生活好无聊。

　　我们要准备考试了。一模二模三模，倒计时一天天撕，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开始频繁手抖。

　　不是紧张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拿笔的时候抖，拿杯子的时候抖，什么都拿不住。我不想让别人看见，就把手塞在桌子底下，或者攥成拳头，假装在思考。

　　但骗不过自己。

　　家里更糟了。

　　爸妈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还避着点，现在根本不避。从客厅吵到厨房，从厨房吵到楼梯口，声音大得整个房子都在震。内容还是那些——钱，孩子，谁对谁错，谁更委屈。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了，但每次还是像第一次听见一样，心脏被攥紧，喘不上气。

　　我感觉这样下去肯定发挥不好。

　　但没人听我说。

　　弟弟每天哭。他小，不懂为什么家里天天这样。他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我听见他房间里传出来的哭声，想过去看看，但脚迈不动。

　　妈妈也变了。变得强势了。以前还会躲着哭，现在不躲了，对着爸爸吼，对着我吼，对着弟弟吼。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我扔掉一个又一个空烟盒。

　　抽屉里那个铁盒，沈寂云给我备的烟，快空了。我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只知道每次听见他们吵，就想点一根。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好像能隔开一点那些声音。

　　但今天不行。

　　今天手抖得太厉害了，烟都拿不稳。我摁住手，蹲在地上，然后——

　　哭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就是蹲在那儿，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没有声音，就是流，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

　　爸妈吵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隔着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在吵什么，谁对谁错，谁更不是东西。那些声音像有形的，在房间里转着，钻进我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得生疼。

　　弟弟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我能想象他缩在床角，捂着耳朵，眼泪流满脸的样子。

　　我想去他那儿。

　　但动不了。

　　我抖着手打开微信。

　　他的头像在列表第一个。我点开，看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不敢发。

　　我怕他心情不好。怕他正在复习，被我打扰。怕他觉得我烦。怕他觉得我这样太糟糕了。怕他——

　　外面传来东西碎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像是什么砸了。

　　我开始喘不上气。

　　不是那种慢慢喘不上，是突然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吸不进气。我张着嘴，像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手机亮了一下。

　　我低头看。

　　沈寂云。

　　他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

　　「不要哭」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哭？他怎么知道我在哭？

　　外面还在吵，东西还在碎，弟弟还在哭。我蹲在地上，握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但那三个字一直在那儿。

　　「不要哭」

　　像一只手，穿过手机，穿过那些声音，穿过这间乱七八糟的房间，轻轻按在我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

　　慢慢的，能呼吸了。

　　手指还在抖，眼泪还在流，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但我拿着手机，看着那三个字，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喘匀了气。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他妈天天出去应酬，谁知道跟谁？！”

　　“我出去应酬为了谁？！为了这个家！你张口就骂，闭口就侮辱，梁国栋你还是不是人？！”

　　“我侮辱你？你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那个野男人是谁？！”

　　“野男人？！那是我客户！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你干净过吗？！你——”

　　污言秽语。仇人一样的词。从那个叫“家”的地方传出来，钻进我耳朵里。

　　妈妈说，是不是只要自己死掉了才可以停止侮辱我。

　　爸爸说，你死了干净。

　　我蹲在地上，握着手机，听着这些。

　　那三个字还亮在屏幕上。

　　「不要哭」

　　我盯着它们，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键盘。

　　你怎么知道？

　　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你看看那个窗帘上面」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窗边。手抖着拉开窗帘——

　　摄像头。

　　小小的，黑色的，就贴在那儿。红灯一闪一闪。

　　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我怎么不知道？

　　我盯着那个摄像头，脑子一片空白。手抖得更厉害了，手机差点拿不稳。

　　它对着的方向——只能看见门口和衣柜附近。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什么时候？我打字，手指按错好几次，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他回得很快：

　　「你不要哭了我就和你说」

　　我抬手把摄像头拽下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哭了。

　　「骗人」

　　就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没骗过。从来骗不过他。

　　外面还在吵，东西还在砸，那些话还在继续。弟弟的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我握着那个摄像头，跪下去。

　　跪伏到床边，脸埋在地板上，浑身都在抖。喘不上气，张着嘴，只能发出那种难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打字，手抖得几乎打不成：

　　求求你了

　　沈寂云我求求你了

　　发出去。

　　电话打进来。

　　他的头像在屏幕上跳。

　　我没接。

　　按掉。

　　他又打。

　　我又按掉。

　　然后我关机了。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好像也黑下去了。

　　趴在地上，跪着，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摄像头就在手边，凉凉的。

　　外面还在吵。

　　我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