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27、第 27 章

　　那两声“对不起”飘在空气里，带着我全部的难堪和自我厌弃。我以为他会更生气，或者干脆失望地离开。

　　但他没有。

　　沈寂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探究的力道，而是直接、强势地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不要这么说。” 他打断我那些自贬的絮语，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腕，将我往他那边带了带，另一只手又抬起来，拇指轻轻压在我的下唇上。

　　“张嘴。”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少了命令，多了点……执拗？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非要再看清楚不可的坚持。

　　我脸上滚烫，耳朵尖都烧起来了。太丢人了。被这样按着看嘴里的东西，比昨晚被他看见抽烟呛哭还要羞耻百倍。这姿势，这距离……太暧昧了。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手指的触感清晰得令人战栗。

　　我想躲，想推开他，说“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但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在他那双沉静又执着的眼睛注视下，竟然……动不了。心底深处，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放任。在他面前，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了。反正，最糟糕的他都知道了。

　　我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张开了嘴。舌尖下意识地往后缩，想把那颗小珠子藏起来，但显然徒劳。

　　他凑得更近了些，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舌尖那点银光上，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研究什么棘手的课题。然后，他松开了捏着我嘴唇的手，也放开了我的手腕。

　　他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我搁在桌面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上。衣袖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手腕内侧那片淡淡的、新旧交错的疤痕——有些是旧的，有些是那晚留下的，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他的眼神骤然暗了下去，像是被那些痕迹刺痛了。

　　“梁疏寒，” 他叫我的全名，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痛楚的沉重，“不要自残了。”

　　不是命令，是请求。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我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酸涩得发疼。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我……控制不住。家里……什么都不好。我需要……”

　　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只有疼痛能带来的、真实的、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这些话我没法说全，但他好像都懂。

　　他忽然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握手腕，而是轻轻拉住了我那只布满伤痕的手，将我的手心摊开，他的拇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凸起的疤痕边缘，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温暖。我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我知道。” 他打断我，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知道你不好过。”

　　他抬起眼，看向我，眼眶似乎有点红，不是咳嗽呛的，是别的什么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句几乎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吐露出来：

　　“我看着……心疼。”

　　心疼。

　　这两个字，像带着温度的水滴，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我冰封的心湖上，瞬间融开一个小洞，酸软的热流汹涌而出，直冲眼眶。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在他面前再哭一次，太丢人了。

　　他看到了我强忍泪水的样子，握着我的手又收紧了些。他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哄劝的、却依旧带着他特有强势的语气说：

　　“早上不要哭。” 他抬手，用指腹很轻、很快地蹭掉我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有点笨拙，但很小心。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墨色的湖，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过于激烈的情感。他停顿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直到他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认真到可怕的语气，轻轻说出下一句：

　　“我在。”

　　“你不要伤害自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目光牢牢锁住我，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割我行不行？”

　　我彻底惊呆了。脸上的热度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白。他在说什么？割他？他疯了吗？

　　我看着他那张总是清清冷冷、对外人话都懒得多说几句的脸，此刻却对着我，说出了这样……毫无逻辑、近乎偏执、却又直白炽热到令人心惊的话。

　　早上不要哭。我在。你不要伤害自己。你割我行不行。

　　这一连串的话，和他平时的人设反差太大了。那个在外面冷淡疏离、只有在我面前才多一点点话、偶尔带点冷幽默的沈寂云，此刻却像个……像个把自己的软肋和底线都摊开，笨拙地、甚至有点幼稚地，试图用这种方式来“交换”我停止自我伤害的……傻瓜。

　　荒谬。不可理喻。

　　可是……

　　我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痛楚，看着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微微的颤抖。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心悸，有慌乱，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被如此极端、如此笨拙地在意着的……酸软的暖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在他那样专注的、等待回应的目光里，我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定。

　　不行。不能割他。我怎么可能……

　　然后，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我的话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担忧和执拗。

　　一直紧绷的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不是开心，是一种……混合着无奈、荒谬、和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珍视着的动容。

　　我想笑。

　　笑这个在外面冷冷淡淡的他，在我这里，怎么就这么……话多。

　　还净说些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