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25、第 25 章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就在离我不到半臂远的地方。黑暗像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这个突然变得拥挤却又奇异地安全的床铺。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丝丝缕缕地透过来，是一种恒定的、让人心安的暖。

　　可我心里却乱得像被狂风刮过的荒草。

　　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眼泪，还有此刻胸腔里盘旋不去的、沉甸甸的酸涩和……悸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他抢走烟时那种近乎自毁的冲动？是因为他被呛得狼狈不堪时我心脏骤停般的恐慌？还是因为他红着眼眶说“真难抽”时，我捕捉到的那份笨拙的、试图与我感同身受的刺痛？

　　不，不止这些。

　　是他每一次精准地看出我的疲惫和不对劲，却从不追问，只是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填补。是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我崩溃，然后说“我撑不住了”。是他明明家世优渥，却总能绕过那些令人尴尬的差异，用最平常的态度把我纳入他的领地。是他在这个寒冷的雨夜，不由分说地躺到我身边，宣布“从今往后”。

　　这些碎片，平时被我刻意忽略，或者用“朋友”、“同桌”、“他就是这样的人”之类的标签轻轻盖住。但在这个眼泪刚刚干涸、身体还残留着拥抱触感的深夜里，它们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拼凑出一种让我心慌意乱的可能性。

　　我可能有一点点……情感是对他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随即是更深的恐慌。

　　一点点而已。

　　可是，这一点点，是什么？

　　是依赖？肯定是。在他身边，我可以不用时刻扮演“好孩子”，可以露出疲惫和伤口，甚至可以在他面前哭得毫无形象。

　　是信任？毋庸置疑。他知道我最多的不堪和秘密，从家庭到自伤到抽烟。

　　是……喜欢吗？

　　这个词蹦出来的瞬间，我几乎要窒息了。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幸亏黑暗中他看不见。

　　不对劲。

　　我不是同性恋。我从来没对哪个男生有过超出朋友界限的想法。以前那些女生跟我告白，我答应试试，虽然结果一塌糊涂，但那至少证明……证明我是可以“正常”喜欢女生的，对吧？

　　可他呢？

　　沈寂云呢？

　　他对我……又是什么？

　　是出于优越者对困境者的怜悯和施舍？是朋友间过分的义气和责任心？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像我对他这样，说不清道不明、超越了寻常友谊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不敢猜。

　　一想到要去探究他的眼神、他的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我就感到一阵近乎恐惧的慌乱。万一……万一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特别点的、需要照顾的朋友呢？万一我这点“不对劲”的情感只是深夜的错觉和脆弱期的移情呢？

　　那太尴尬了。比在他面前崩溃大哭还要尴尬一万倍。

　　我不能想。不能让他看出来。

　　身体僵直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安宁，也生怕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秘密。脸颊贴着的枕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湿意，是刚才的泪。

　　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关在外面。

　　可是，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平稳的呼吸声，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被子下隔着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所有这些，都在无声地放大那份“不对劲”，让那“一点点”情感的幼苗，在心底的慌乱土壤里，悄然又顽固地扎着根。

　　我不是同性恋。

　　他只是我同桌，是朋友，是……沈寂云。

　　我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像念着某种驱散魔咒的经文。

　　可另一个微小的声音却在问：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他的靠近会让我心跳失序？为什么他的目光会让我想要躲闪又忍不住追逐？为什么他一句“从今往后都要跟你睡”，会让我在抗拒之余，生出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安心甚至窃喜？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我不敢去寻找答案。

　　夜还深着。他就在身边，呼吸浅浅。

　　而我，在这个被他强硬闯入又温柔填满的夜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对劲了。

　　而我，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在这份陌生的悸动和巨大的惶惑中，睁着眼，假装入睡，等待天明。

作者有话说

　　但是我又这么坏，胆子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