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23、第 23 章

　　门被轻轻拍响，不重，但在凌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

　　烦。真的烦。我正蹲在角落跟那支破烟和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较劲，冷风吹得我发抖，眼睛还疼着。他就不能当作没听见，让我一个人烂在这里吗？他不觉得我这样很烦人吗？大半夜的，烟味，冷风，还有我这副鬼样子。

　　拍门声停了。我以为他走了，刚松一口气。

　　“梁疏寒。”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带着刚醒的微哑，还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坚持，“开门。”

　　不是询问，是告知。他知道我没睡。

　　我盯着那扇门，盯了几秒。最后，还是败给了他那份平静的固执，也败给了自己心底那点……不想真的被一个人丢在这冰冷黑暗里的软弱。

　　我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打开一条缝。走廊暖黄的光线泄进来，勾勒出他穿着深色睡衣的身影。他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淡的眼睛，在光线映照下，格外清明地看着我。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我还夹在指间、明明灭灭燃着的烟头上。青灰色的烟雾在门缝透出的光柱里袅袅上升，那股辛辣中带着焦苦的气味，在清冷的凌晨空气里，显得格外浓烈、难闻、且……无所遁形。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明显的不赞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大敞的、灌满冷风的窗户，最后目光回到我脸上——苍白的，带着泪痕，眼睛还红着。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或者干脆转身离开时，他却突然，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了悟和某种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弧度。然后，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伸手，动作快而准，一把将我指间那支燃了一半的烟抢了过去。

　　我愣住了，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空落落的。

　　他捏着那支烟，低头看了看猩红的烟头，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在我惊愕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他抬起手，将烟递到唇边，没有任何犹豫，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动作甚至带着点狠劲，仿佛要把这令人不快的烟雾，连同此刻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一口吸进肺里。

　　“咳——！咳咳咳！！！”

　　下一秒，剧烈的、惊天动地的咳嗽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弯下腰，一手撑住门框，咳得浑身颤抖，比刚才我被呛到时更加猛烈，更加痛苦。那口又猛又深的烟，对他这个显然毫无经验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酷刑。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颈侧青筋都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凸起。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点自怨自艾和烦躁瞬间被冲散，只剩下慌乱的震惊和……下意识的心悸。

　　“你……！” 我慌忙上前一步，也顾不得别的，伸手去拍他的背，想帮他顺气，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吗？！”

　　他咳得根本说不出话，身体因为我的拍打而微微晃动，但咳嗽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反而因为我的触碰和焦急显得更加狼狈。

　　就在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勉强抬起另一只手，对我摆了摆，示意我别拍了。他撑着门框，又断断续续地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劲来，但呼吸依旧粗重急促，眼眶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生理性地泛红，盈满了水汽。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咳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胸膛还在起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走廊的光斜照在他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他泛红的眼眶里，那层水汽尚未完全褪去，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湿润的、脆弱的光。睫毛也是湿的。因为咳嗽而氤氲出的泪水，还挂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发亮的水痕。

　　他哭了？不，是被呛出来的。一定是。

　　但那双望着我的、湿润微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有对自己刚才鲁莽举动的懊恼，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通过这口烟和这场咳嗽，真切地品尝到了我某些痛苦边缘的……感同身受——却比任何真实的泪水，都更加直接地、重重地撞进了我的心里。

　　他抬起手，用指尖蹭掉脸颊那点湿痕，动作有点粗鲁。然后，他看着指间那点湿润，又看了看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剧烈咳嗽后沙哑的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真难抽。”

　　他评价的是烟。

　　但我却觉得，他说的，远不止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