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了》九日台

22、第 22 章

　　破碎的光影，压抑的哭声，挥不去的坠落感。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覆了一层冰凉的虚汗。

　　摸过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起：03:17。

　　睡意被彻底惊散，只剩下被噩梦掏空后的心悸和一片茫然的清醒。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窗外隐约呼啸的风声。

　　不想躺着。躺着只会让那些梦魇的碎片再次粘附上来。

　　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点亮手机屏幕。下意识地，打开了那个常去的、匿名的、充满各种隐秘情绪和颓丧气息的论坛APP。手指漫无目的地滑动，像一个幽灵在深夜的废墟里游荡。

　　帖子标题五花八门，充斥着孤独、迷茫、无意义感。直到一个标题闯入视线：

　　「老有人问我死了怎么办？朋友怎么办？亲人怎么办？爱人怎么办？想我的人怎么办？在意我的人怎么办？」

　　指尖停住。点开。

　　主楼内容很简单，就是重复了标题的问题，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嘲讽的疑惑。下面跟帖很多，有的在认真分析死亡对身边人的影响，有的在分享自己如何因为“被需要”而撑下去，有的则同样迷茫。

　　我一条条往下翻，目光没什么焦点。那些关于“朋友亲人爱人”的讨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那些词汇所代表的热闹、牵绊、责任，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抽象的、他人的风景。

　　直到我翻到一条被淹没在众多回复里、几乎没什么人点赞的简短回复。发帖人是个同样匿名的ID，只写了一句话：

　　「如果真的有这么多人在意我，我还会去寻死吗？」

　　手指顿住。

　　屏幕的光映着我没什么血色的脸。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我心里那片荒芜的池塘，没有激起多大水花，却直直地沉了下去，触到了底部坚硬的、不愿示人的真实。

　　是啊。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多人在意，羁绊像网一样层层叠叠，温暖到足以对抗生命本身的寒凉和无意义，谁会轻易走向那个永恒的冰冷出口？

　　问题是，我没有。

　　父母或许在意，但那在意混杂了太多期望、比较和自身情绪的投射，沉重得让人窒息，而非依偎。弟弟……他还小。同学老师？基于成绩和表象的欣赏或关注，像阳光下的泡沫。沈寂云……

　　想到他，心里那处空洞似乎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他是在意的。那种在意，带着他特有的清凉和直接，像深夜递过来的温水，像藏在抽屉里的膏药和烟，像那只丑丑的恐龙。很具体，也很……珍贵。

　　但这就够了吗？足够填满那个对生命本身都感到轻佻、觉得“活着也行死了也罢”的巨大虚无吗？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本身就让人更加疲惫。

　　我退出帖子，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

　　睡不着了。心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空洞、烦躁和莫名低落的情緒开始发酵。需要一个出口，哪怕是不健康的。

　　我掀开被子下床。没开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冬夜凛冽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打透身上单薄的睡衣。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个响亮的喷嚏冲口而出。

　　冷风让人清醒，也让人更想抓住一点熟悉的、能带来短暂麻痹的东西。

　　我摸黑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一支烟，还有那个沉甸甸的打火机。背对着风口，拢着手，按下打火机。

　　“咔哒。”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在黑暗和寒风中摇曳不定。

　　我凑近，点燃烟卷。深吸一口。

　　冰冷的空气和辛辣的烟雾同时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猛烈的刺激。风吹着青灰色的烟雾，不是袅袅上升，而是胡乱扑在脸上，带着未燃尽的烟草微粒，直直冲进眼睛。

　　眼睛瞬间刺痛，生理性的泪水涌了上来。喉咙也被这口又冷又呛的烟狠狠刺激到，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咳——！”

　　我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肺叶像是要炸开，连带着肋下还没好全的旧伤也隐隐作痛。手里的烟差点拿不住，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我狼狈地蹲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夹着那支燃了一小截的烟。眼泪模糊了视线，不知道是被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寒风毫无怜悯地继续从窗口灌入，吹动我单薄的睡衣，冻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凌晨三点多的黑暗，冰冷刺骨的风，呛人的烟，咳出的生理泪水，和心里那片被那个帖子勾起的、更深更冷的荒芜。

　　我就这样蹲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找不到归处的动物。

　　远处不知道哪里的钟，隐约敲了一下。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