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在沈寂云家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安静,规律,甚至有些过于……平和。没有争吵,没有突然的责难,没有需要时刻察言观色的紧绷。三餐有保姆阿姨准时做好,精致但不会过分铺张;沈寂云的父亲似乎真的很少在家,母亲也如他所说去了南方;偌大的房子,大部分时间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们各占一间书房复习,偶尔交流题目;一起在影音室看电影,看些没什么营养的爆米花片;他在琴房练琴时,我会在旁边画画,或者只是发呆。相处模式似乎和在学校时没什么不同,依旧话不多,各自沉浸,但又因为空间的私有和时间的充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松弛和……亲近。那晚帮我换药的记忆,像被共同封存,谁也没有再提起,却又无形地改变了某些界限。

      直到这场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突如其来的、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天色早早沉入一种不祥的深灰色,狂风卷着雨幕,让窗外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都变得模糊而狰狞。

      雨声太大了,大到让人心慌。而比雨声更清晰的,是身体内部泛起的、熟悉的、隐隐的疼痛。

      脸颊早已消肿,嘴角的痂也已脱落,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但不知是湿冷天气作祟,还是心理作用,那一片皮肤下的骨头,似乎又开始传来细微的、钝钝的酸胀。肋下被撞到的地方,手臂上那些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擦伤和旧痕,也像是在这场暴雨的鼓噪下,齐齐苏醒,传来一阵阵带着热意的、绵密的刺痛。

      烦躁。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爬。我需要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对抗这种由外而内、又由内而外的混乱和不适。

      几乎是本能地,我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我带来的那个半旧行李箱前,蹲下,手指因为隐痛和某种急切而微微发颤。我拉开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空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翻找了一遍,甚至把行李箱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都抖落出来。

      没有。那个我藏了很多年、每个雨夜或难以入睡时都会紧紧抱在怀里、已经洗得发白变形的旧娃娃,没有带来。大概是收拾时太匆忙,或者潜意识里觉得带来这种东西太幼稚、太不合时宜,把它塞在了家里哪个角落,忘记了。

      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心脏,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无措。习惯了这么多年靠那点幼稚的、柔软的触感来获取一丝虚幻安慰,此刻才发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连这点可怜的寄托都丢了。

      那……烟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且不说在别人家抽烟有多失礼,我根本就没带。那天收拾行李时,满脑子都是如何应付父母和面对沈寂云,完全忘了这回事。现在想来,那盒烟大概还躺在家里书桌抽屉的深处,和那个旧娃娃一样,被遗弃在了旧生活里。

      没有了惯用的、哪怕是不健康的缓冲方式。只剩下窗外喧嚣冰冷的雨,和身体内部清晰叫嚣的疼痛。还有这间虽然舒适、却依旧陌生的房间带来的、无所依凭的空洞感。

      今晚,大概真的睡不着了。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越来越清晰的痛感。但雨声无孔不入,疼痛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很克制,两声。

      我没应声,也没动。希望他以为我睡了。

      但门被轻轻推开了。沈寂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或者也一直没睡。他手里抱着他自己的枕头。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他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视,最后落在我靠着墙壁、明显没有睡意的身影上。

      “吵到你了?”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问:“我……能不能进来呆会儿?”

      他的语气不是平常那种理所当然,带着一点罕见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他怎么了?也被雨声吵得心烦?还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没力气去深究,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被疼痛和雨声填满的房间里。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行。”

      得到许可,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他抱着枕头,站在房间中央,看了看我靠着墙的姿势,又看了看床上平整的被子,似乎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走到床边,把自己的枕头,放在了原本属于我的那个枕头旁边。并排。挨得很近。

      做完这个,他才转向我,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

      “你今天晚上,” 我顿了顿,吐出后面几个字,“和我睡觉?”

      看着他和他放在我枕边的那个枕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一起睡在这张床上”,还是某种隐喻?大脑因为疼痛和疲惫有些迟钝。

      大概是我的沉默和茫然让他误解了。他挑了挑眉,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接了一句:

      “你在命令我吗?”

      这句话把我从呆滞中拉了回来。命令他?我哪有。

      还没等我组织语言反驳或解释,他已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乖巧的、配合的姿态说道:

      “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作自然地掀开了被子一角,“我和你睡觉。”

      说完,他真的就侧身躺了下去,躺在了床的外侧,给我留下了靠墙的里侧位置。他的枕头紧挨着我的,中间几乎没有空隙。他躺下后,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拉好了自己那边的被子,然后侧过脸,看向依旧僵立在墙边的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好像在说:还不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我那点因为疼痛和雨夜而生的脆弱、戒备和无所适从,都被他这番行云流水、又带着点蛮不讲理的“操作”给冲散了。

      荒谬。但又奇异地……合理。

      看着他坦然躺在那里、甚至带着点“等你入瓮”意味的眼神,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虽然很轻,但他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不管了。管他是真听错了还是故意的,管这合不合规矩,管明天醒来会不会尴尬。

      至少此刻,这冰冷的雨夜,这隐隐作痛的伤口,这空落落的心,好像突然有了一个可以靠近的、真实的、带着体温的依靠。

      挺好的。

      我慢慢挪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很大,但他的枕头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味道的洗衣液香气,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热。我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他,只是把自己蜷缩起来,面向墙壁,留给他一个背影。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但好像没那么吵了,也没那么冷了。身体的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被另一种更庞大的、安稳的存在感稀释了。

      身后传来他极其轻微的、调整姿势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两道平稳的(或者假装平稳的)呼吸声,在昏暗的雨夜里,轻轻交织。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靠近。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用他的存在,构筑了一道抵御风雨和疼痛的、无声的墙。

      我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房间,这张陌生的床,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些许安心的意味。

      不管明天如何,至少这个雨夜,可以睡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