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决定下得并不容易。那晚沈寂云问出“要不要过来”之后,我含糊地应了句“再说吧”,便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不是不想,是知道要迈出这一步,后面跟着一串现实的麻烦。

      果然,跟父母开口提想去同学家一起学习、度过部分寒假时,预料中的盘问和唠叨便来了。

      “哪个同学?男的女的?家里干什么的?父母在吗?去几天?光学习?……” 妈妈的问题连珠炮似的,带着惯有的、对一切超出常规安排的不放心和审视。爸爸虽然没多问,但眉头皱着,眼神里写着不赞同,或许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或者单纯不想我脱离掌控太久。

      我拿出了沈寂云当挡箭牌——年级前十五、会多项乐器、家境优越(这点即使我不说,他们大概也能从只言片语或学校风闻里猜到)的“完美”模板。我说是一起复习预习,准备下学期的竞赛,他家安静,有独立书房。

      这些理由半真半假,勉强说服了他们,但过程依旧繁琐。接受反复的叮嘱(“别给人添麻烦”、“注意安全”、“每天打电话”),听着妈妈对“人家那种家庭”既羡慕又隐隐泛酸的评价,还要在弟弟闹着“为什么哥哥可以去别人家玩”时保持沉默。

      这些,我都没跟沈寂云提。一个字也没说。太琐碎了,也太……难以启齿。像把自己家里那点不够体面的、带着市侩计较和控制的底细,摊开在他面前。

      但他好像知道。

      在我终于应付完家里所有关卡,在某个阴沉的下午,给他发去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我这边好了,随时可以。」之后,他的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

      “确定能来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特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嗯。” 我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到他深深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松散或调侃,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叹息般的情绪,清晰地说:

      “……辛苦你了。”

      只有四个字。却像一道精准的光,瞬间照进了我所有未曾言说的挣扎和妥协里。他知道。他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知道这声“好了”背后是怎样的周旋和不易。他没有说“太好了”或者“欢迎”,而是先看到了我的“辛苦”。

      那一刻,心里某个绷紧的角落,倏地一酸,又缓缓松开了。被理解的熨帖感,比任何欢迎词都来得有力。

      “还好。” 我低声回道,喉咙有点发紧。

      “明天下午,我让司机去接你。” 他迅速安排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行李多吗?”

      “不多。” 我看了看脚边那个半旧的行李箱和装画具的背包。没打算长住,也不敢带太多属于“梁疏寒”私人痕迹的东西。

      “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等着。”

      第二天下午,一辆线条流畅、内饰低调却难掩昂贵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了我家楼下。司机是个衣着整洁、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下车后礼貌地向我父母问好,然后利落地将我那点寒酸的行李搬进宽敞的后备箱。

      我父母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妈妈努力维持着得体笑容,眼神却忍不住在那辆车和司机身上流连,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某种程度的局促。爸爸则背着手,脸色更沉了些,大概没想到沈寂云家的“条件”如此直观地具象化,这超出了他对我“交往层次”的预想,也可能触及了他某些隐秘的自尊心。

      “疏寒,在别人家要懂事,别乱动东西……” 妈妈忍不住又低声嘱咐,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怕被司机听见。

      “知道了。” 我简短应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将父母那混合着关心、算计、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的神情,关在了车门外。

      车厢里很安静,有淡淡的皮革和清新剂的味道,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和家里的压抑。司机平稳地发动车子。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心里没有多少离家的兴奋或伤感,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对即将踏入的那个完全陌生领域的、细微的紧张。

      车子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最后停在一栋设计现代、带着独立院落的三层别墅前。沈寂云已经等在了门口。

      他没穿校服,套了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衣,黑色长裤,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看到车停下,他几步走了过来,直接拉开了我这一侧的车门。

      冬日下午稀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眼睛很亮,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实而放松的弧度。

      “来了。” 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朝司机点了点头,“李叔,麻烦把行李拿到我房间隔壁那间。”

      “好的,少爷。” 司机应道。

      少爷。这个在我生活里近乎古老的称呼,此刻被如此自然地叫出。我跟着沈寂云走进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迎面是挑高极高的客厅,简洁而富有设计感的家具,大片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空气温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两个家庭之间清晰的、难以跨越的阶层沟壑。但沈寂云似乎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带着我上楼,推开一间采光极好、布置得舒适整洁的客房。

      “这间给你。” 他侧身让我进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浴,书桌,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阳台。比我家的主卧还要好。我的行李箱孤零零地放在房间中央,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站在门口,有些无所适从。不是羡慕或自卑,是一种更深的、置身事外的疏离感。这个空间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我那些隐晦的疼痛和灰败的情绪,似乎都成了不该带进来的污迹。

      沈寂云看了我一眼,似乎读懂了我的僵硬。他没再说什么“别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走过来,抬手,轻轻拍了下我的后背——一个朋友间寻常、却在此刻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先把东西放下吧。” 他说,“休息一下,或者……想去我房间看看?”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我只是来了一个老友家,而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落脚点。他在用他的方式,努力淡化这环境差异带来的不适,试图将我纳入他的领地,而不是让我感到自己是闯入者。

      我点了点头,将背包放在沙发上。跟着他走出客房,走向走廊另一头,属于他的空间。

      阶级的差异客观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墙。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栋安静得过分的大房子里,有一个人,正用他笨拙却坚定的方式,试图在这道墙上,为我打开一扇可以透气的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