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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考试那两天,过得像一场被加速播放的、模糊的默片。

      脸上的红肿用了厚厚的粉底才勉强遮住,嘴角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一张嘴就牵扯着疼。身上的淤青在动作时带来隐秘的钝痛,像无声的提醒。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在高度紧张和专注的考试氛围里,反而被奇异地压抑了下去。

      我没有和沈寂云分在同一个考场。进场前,我们在走廊里匆匆碰了一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一个避开所有伤处的、克制的触碰。然后,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正常写。”

      三个字,平铺直叙,没有加油打气,却奇异地让我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了一瞬。他知道我最怕什么。不是考不好,是失常,是崩溃,是让那晚的狼狈和脆弱在另一个战场上重演。

      “嗯。” 我点了下头,走进了考场。

      答题,交卷,离开。循环两次。脑子里只剩下题目、公式、逻辑。那晚的眼泪、疼痛、拥抱、以及换睡衣时指尖无法控制的轻颤和几乎要烧起来的羞耻……全都被暂时锁进了意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盒子。不能想,不敢想。一想,握着笔的手就会抖。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浓。人群喧哗着解放的喜悦,对答案的,约着去玩的,吵吵嚷嚷。我站在台阶上,有点恍惚,像从一个漫长的、高压的梦境里刚醒过来,身体和精神都充斥着虚脱感。

      然后,在涌动的人潮边缘,我看到了沈寂云。他背着书包,斜倚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夕阳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有种不太真实的宁静。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和嘈杂的人群,我们的目光对上了。他没有笑,也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稳。

      我穿过人群,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道谢?为那晚?太刻意,也太……难以启齿。问考得怎么样?显得太平常,不足以覆盖我们之间那骤然缩短又无比复杂的距离。

      “考完了。” 最终,我只干巴巴地说了这三个字。

      “嗯。” 他应了一声,收起手机,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我肩上看起来就很沉的书包,挎到自己另一边肩膀上。“走吧。”

      没有问“去哪”,也没有提议去干什么。就只是“走吧”。像是一种默认的、接下来的时间要在一起的宣告。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但气氛却和周围格格不入。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沉默笼罩着我们。那晚的记忆,像隔着一层薄雾,既清晰又模糊,横亘在每一次眼神交汇和偶尔不可避免的肢体触碰之间。

      路过药店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转头问我:“药膏还够吗?要不要再买点?”

      我脸上瞬间有点热,摇了摇头:“……够了。”

      “哦。” 他没再多说。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随口一提:“那天晚上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晚。不只是挨打,还有崩溃,碱中毒,他的到来,拥抱,换药,以及……帮我换睡衣。

      “嗯。” 我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不仅仅是保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卸下我可能背负的、关于“羞耻”的心理负担。他告诉我,那只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一件事,被封存在那个夜晚,不会成为外界的谈资或我额外的压力。

      “还有,” 他接着说,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再有那种事,” 他指的是挨打,“别硬扛。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来找我。”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是他基于那晚的“不在场”和“撑不住”,做出的补救和宣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沉默。那处冰冷空洞的地方,因为他这两句平淡的话,好像又被注入了一点微弱的暖流。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书包被他拿走,肩膀陡然一轻,但心里那根从考试结束才稍微松懈一点的弦,却又因为他的问题微微绷了起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在身后的人行道上黏连又分开。周遭是放学的喧嚣,但我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滞涩感。

      “寒假干什么?” 他问得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找个话题,打破这过于安静的同行。

      我却卡壳了。寒假……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向来意味着更长的、需要待在家里的时间,意味着更频繁地面对父母间冰冷的空气或突然的爆发,意味着弟弟无休止的吵闹和我必须维持的“安静”与“榜样”姿态。也意味着……更多的独处,更多的,在画室、在房间、在某个无人角落,与自己那些阴暗情绪和隐秘习惯相处的时光。

      “不太清楚。” 我最终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前方被踩得光滑的地砖上。这是实话。我对假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惯性的、淡淡的疲惫和……隐约的抗拒。

      沈寂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但这声“嗯”之后,沉默却变得更加有重量。不是无话可说的尴尬,更像是在我这句“不太清楚”之后,他在思考着什么,衡量着什么。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街道。两旁是落了叶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切割着橙红色的天空。

      又走了一段,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的时候,沈寂云忽然再次开口。这次,他没有看我,声音也放得更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紧绷:

      “我家……寒假应该没什么人。”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我姐大概率不回来。我爸……有项目,经常出差。我妈可能会去南方陪我外婆住一阵。”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汇报日程。但我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勾勒一个画面:一个空旷的、安静的、几乎没有家人在的“他的家”。

      我没接话,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蜷缩。

      他等了片刻,见我没反应,终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的光落进他眼睛里,映出一点近乎执拗的清澈。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直接:

      “你……要不要过来?”

      “过来”。不是“来玩”,不是“来做客”,是更模糊、也更亲密的“过来”。过来干什么?他没说。可能是写作业,可能是打游戏,可能是弹吉他,也可能……只是待着。

      这个邀请,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它不仅仅是一个寒假去向的提议。它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晚之后、我们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新门。它意味着更长时间的共处,更深入的介入彼此的生活空间,也意味着……对我那个“不太清楚”、实则可能冰冷难熬的寒假的,一种无声的救援和收容。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父母会同意吗?以什么理由?去了之后呢?朝夕相对?那晚的尴尬和亲密会再次浮现吗?我那些不想为人所知的习惯和情绪,在他家那样陌生的环境里,又该如何自处?

      但同时,心底深处那个一直被压抑的、渴望逃离和安宁的角落,却因为这个邀请而微弱地骚动起来。一个没有争吵、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必须扮演“好孩子”的空间……光是想象,就带着一种近乎奢侈的诱惑。

      沈寂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审视。他在等我消化,等我权衡,也等我……做出选择。

      夕阳渐渐沉没,天际线染上更深的蓝紫色。晚风带了凉意,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我依然沉默着。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一片荒芜的空白。里面充满了翻涌的思绪、矛盾的权衡,以及一丝……因为被如此郑重地邀请和等待,而生出的、细微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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