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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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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冰冷微弱的光痕。房间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我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一小片狼藉中的方寸之地。
沈寂云的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在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里睡过去,身上的疼痛也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直到我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肋下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刺痛,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立刻察觉到了,手臂稍微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低下头,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我。我脸上红肿未消,嘴角的伤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眼睛因为哭过又疲惫而泛着红。
“天色很晚了。”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静,“你还不回家吗?”
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划过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抗拒。不是想赶他走,是……不知道他走了之后,这个刚刚被短暂温暖的房间,会不会重新变得冰冷空洞,那些疼痛和恐惧会不会卷土重来。
沈寂云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房间里的一片狼藉,扫过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水渍和散落物品,最后又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他似乎在评估什么,权衡什么。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的眼睛,语气很平缓,没有试探,也没有玩笑的成分,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今晚留下来,” 他说,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补充,“可以吗?”
可以吗?和我睡一晚。
我怔住了。这个提议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不是简单地陪伴一会儿,而是过夜。这意味着更长的守护,更深入的介入,也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共同承担这个夜晚的余烬和明早可能的混乱。
我垂下眼,沉默了。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爸妈会不会发现?发现了会怎样?弟弟呢?沈寂云家里怎么办?……但最终,所有这些顾虑,都被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忽视的疲惫、疼痛,以及对他留下的那份隐秘而强烈的渴望所压倒。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我沉思的时间可能只有几秒,但感觉像过了很久。最终,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得到应允,沈寂云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松开一直环着我的手,站起身。
“等我一下。” 他说,然后转身走出了我的房间。我听到他下楼,过了一会儿,又上来,手里多了他的书包和一个从我家客厅拿来的医药箱。
他重新走进来,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那个冰冷、争吵过的世界暂时隔绝。
然后,他又走回床边,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再次俯身,伸出手臂,重新将我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比刚才短暂,却带着更明确的安抚意味。
他的嘴唇靠近我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地烙进我心里:
“好好的。” 他说,停顿了一下,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什么时候,我都在呢。”
不是空泛的承诺,是此刻实实在在的在场,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宣告。
说完,他才松开我,将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他先是小心地扶着我的肩膀和后背,帮助我从蜷缩的地板姿势,一点点挪到床沿坐下。这个过程中牵扯到伤处,我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身体微微发抖。
他动作顿住,眉头蹙起:“很疼?”
我没说话,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他抿了抿唇,没再问。扶我坐稳后,他半跪在我面前,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湿巾、棉签和药膏。先是用湿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我嘴角干涸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避开红肿最厉害的地方。冰凉湿润的触感让我瑟缩了一下,但他动作稳而轻。然后是手臂上的擦伤,他仔细清理掉灰尘和细小的沙砾。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但很快被舒缓感取代。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的仪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处理完手臂,他看了看我的肋骨位置,隔着衣服无法判断。“这里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摇了摇头。不是不疼,是不想再折腾,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他看着我,没坚持,只是说:“明天还疼的话,一定要说。”
我点点头。
处理完伤口,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现实问题——睡觉。
我身上还穿着家居服,沾着水渍、灰尘,还有药膏的味道,显然不能直接睡。
沈寂云也意识到了。他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看着我,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自然,但依旧带着小心:
“能自己换睡衣吗?” 他问。
我试着抬了抬手,想够到衣柜,但手臂一动,牵动肋下和背部的肌肉,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让我眉头紧皱,动作僵在半空。身上的疼痛此刻全方位地苏醒过来,提醒我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可能成为酷刑。
我最终放弃了尝试,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疼。”
沈寂云看着我僵在半空又放下的手,和我脸上因为疼痛而更加苍白的脸色,明显地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连自己换衣服都做不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晕在我们之间流淌。
然后,我看到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重新看向我,眼神坦荡,没有一丝杂质,语气是询问,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可以帮你换吗?”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帮我换衣服。这意味着更彻底的亲密,更无遮掩的脆弱暴露。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在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被他看到伤口时更甚。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皱巴巴的床单。
可以吗?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太越界了,太尴尬了。但身体诚实地反馈着疼痛和无力,而内心深处……对他那份已经超越寻常界限的信任和依赖,在疯狂滋长。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最终,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气音:
“……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羞赧和无所适从。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他走近的细微脚步声,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手指,极其小心、尽量不碰到伤处地,解开了我家居服的第一颗纽扣。
夜色深沉,房间里的光影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少年。一个在疼痛和羞怯中紧闭双眼,全身心交付信任;另一个则用最轻柔克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脆弱,试图用最实际的方式,驱散这个寒夜里的所有冰冷与伤痛。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却也因为这份无言的依靠,而有了不同寻常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