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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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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万锦夜总会后巷。
垃圾堆积的角落,被流浪猫狗翻过的黑色塑料袋散发出一阵一阵酸味和腐臭的气味。
一只黑色的野猫正警惕地舔舐着自己的爪子,幽绿的眼睛随着昏暗的路灯闪烁。
扫街的环卫工人老谢缓缓走近。黑猫灵活地跳开,恰巧碰翻了旁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黑色的袋子口松脱,露出一截惨白的、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
老谢愣了几秒,揉揉老眼昏花的眼睛,凑近了些。然后,他看到了散乱的棕色卷发,一件脏污的红裙,以及那张浓妆糊成一团的惨白的脸。
她的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太阳穴附近,有明显的凹陷,边缘凝结着黑红发硬的血块。
老谢腿一软,整个人屁股往后一倒瘫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发出变了调的嘶喊:“死……死人啦——!”
警笛声撕裂了天空,成为了城市苏醒的第一声翁鸣。
现场很快被黄色警戒线封锁。红霞分局刑侦支队的徐忠义皱着眉,蹲在尸体旁。他是个老刑警了,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
法医江随野已经到了,他正戴着手套,蹲在尸体头部一侧,动作专业而冷静。
他很年轻,今年才二十八岁。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好像眼前的不是一具惨死的尸体而是一份要由他解读的加密文件。
江随野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小心地拨开尸体沾满血污的棕色卷发,手电的光线凝聚在那可怕的创口上。
徐忠义凑近了一些,没说话,只是看着。
江随野的手指很稳,指尖隔着手套轻轻按压创口周围头皮,又小心地拨开碎裂的颅骨边缘观察。
他看得非常仔细,时不时用另一只手从助理捧着的工具箱里接过小镊子或探针,测量着创口的深度和形状。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摘掉一边手套的指尖,揉了揉鼻梁,看向徐忠义。
“钝器击打,多次。”江随野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实验室数据。
“从创口形态和颅骨碎裂辐射纹路看,打击次数至少在五次以上,可能更多。大部分集中在右侧颞顶区。”
“看到这里没有?右颞部,这个凹陷最深,边缘呈星芒状碎裂,受力最猛,应该是致命的一击。凶器接触面不大,但质地非常坚硬,边缘可能略钝,不是那种特别尖锐的锥形物。”
他用镊子虚点了点几处碎裂骨片的走向,“这几下的方向和角度有细微差别,凶手可能是在被害人倒地后继续施暴,情绪非常激动。”
“能看出凶器是什么吗?”徐忠义问。
江随野略一沉吟:“从打击造成的骨裂范围和凹陷形态初步判断,可能是铁锤、扳手,或者类似尺寸、有一定重量、便于挥动的金属钝器。具体需要回去做创口模塑对比,还要看能不能找到可疑物品。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皮屑和纤维,已经送检了。另外,”他示意助手帮忙将尸体头部再侧过一些,“枕部也有轻微挫伤和皮下出血,应该是倒地时撞击地面造成的。”
徐忠义点点头,目光在现场逡巡。受害人的手袋被翻乱,但财物似乎并未全失。“看起来不是抢劫。”他低声道,“更像是仇杀,蓄谋或激情都有可能。死亡时间?”
“肝温和尸僵情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更精确的需要回去做进一步检测。”江随野脱下外层手套,动作利落,“详细的尸检报告我会尽快出来。”
“辛苦了,小江法医。”徐忠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脸色沉了下来,转头对手下吩咐。
“宋朝,你带小张和小王,去万锦夜总会调取昨晚九点到凌晨两点所有监控录像,特别是后门、员工通道通通不要放过。附近深蓝酒吧的监控也要调取,看看能不能拍到什么。让夜总会负责人和所有当班员工原地待命,分开问话,一个都不许漏!我要知道死者最后的活动轨迹,见过什么人!”
“唐晏山,你带你手底下两个徒弟,走访周边商户、住户。查清死者身份,姓名、住址、社会关系、有无案底、最近和什么人来往密切、有没有经济或感情纠纷!查她的手机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银行流水!
“季安,你配合技术队,以现场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重点是可能的凶器丢弃地点——垃圾桶、下水道、绿化带、废弃角落,还有任何带有新鲜血迹或可疑痕迹的物品!扩大搜索范围!”
“其余人和我先回警局!”
“是!徐队!”
监控录像很快被调取。警局会议室内,徐忠义严肃地看着投影,听着手下的人汇报。
“死者,王艳,女,三十五岁,本地人,未婚。名下主要资产就是深蓝酒吧,经营了有七八年了。父母早亡,有个姐姐在外地,联系不频繁。没查到她有登记在册的婚姻或固定同居伴侣,感情方面比较‘开放’,没有特别稳定的男友。”
唐晏山顿了顿,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道:“性格方面,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口径高度一致,高傲,刻薄。用他们原话说,‘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下菜碟’,‘骂起人来专挑痛处,不留情面’。好几个老员工都因为受不了她的脾气和克扣,没多久就走了。她风评确实不怎么样,但生意上有些手段,场子一直还能维持。”
唐晏山说着说着抬起头,看向徐忠义:“重点是这个张猛。深蓝其他几个老员工反映,张猛在深蓝干了快两年,平时话不多,干活还算卖力,但脾气有点闷,容易较真。他和王艳有些恩怨。”
“一次是张猛被王艳喊去万锦帮忙调酒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瓶不算便宜的酒。王艳当时就当着一堆服务员和客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了他快十分钟,话很难听,不仅让他照价赔偿,还扣了他当月一部分工资,说他‘长得像头蛮牛,手脚比脑子还笨。”
“第二次更严重,大概三个月前。张猛私下跟朋友喝酒喝多了时吐苦水,抱怨王艳抠门、脾气坏,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王艳耳朵里。王艳打车直接冲到深蓝酒吧,把张猛又羞辱了一顿,骂的很难听。”
“张猛因为家里妻子生病,没有办法,不能辞职,周围又只有深蓝一家酒吧。”
“有员工回忆,大概一个月前,还看到王艳在后巷那里,对着张猛嚷嚷,张猛当时低着头,没回嘴,但眼神很吓人。”
徐忠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当众羞辱…妻子生病…”他缓缓重复,“唐晏山,你继续深挖张猛的一切社会关系、近期动态、经济状况。
“是!”
“宋朝,你来说说你的发现。”
“好的,徐队。”宋朝站定,“首先是万锦夜总会后门的摄像头,摄像头老化清晰度不高。”宋朝调出一段模糊的视频,“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五分零三秒。看这里——”他用指尖在平板上虚点,“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间的男性身影,动作很快地从后门闪出来,直接冲进了巷子阴影里,全程低着头,看不到脸。身形比较魁梧,和张猛很像。”
徐忠义凑近看着那团晃动的模糊影子,点了点头:“继续。”
“然后是巷口‘好邻’便利店的侧门监控,角度比较偏,只能拍到巷口和一部分人行道。”宋朝切换视频。“凌晨十二点零五分,同一个身影,从巷子里匆匆走出来。这次是走向主路方向。”他暂停画面,放大,“注意看他的手部位置,他的小臂和身体夹角有点不自然,看这轮廓,他的衣服里,或者说手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被身体和手臂挡住了,具体形状看不清楚。然后他就在这个路口拐弯,脱离了监控范围。”
“时间对得上,从十点四十五离开夜总会后门,到十二点零五分从巷口离开,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徐忠义沉吟,“足够做很多事。深蓝酒吧呢?有什么发现?”
“有,这里的摄像头比较清楚。”宋朝的神情严肃起来,调出第三段视频。“这是深蓝酒吧内部,对准吧台和部分过道的探头。晚上九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的男人走进酒吧,坐在吧台角落。他与当班酒保——一个名叫张猛的男人,有过短暂的交流。期间张猛给他倒了一杯酒,这个男人在九点五十分左右离开。”
“值得注意的是,张猛在男人离开后,情绪似乎有明显变化。”
“他反复擦拭一个杯子,动作越来越用力,眼神阴郁地盯着某个方向。十点十分左右,张猛离开吧台,走向员工休息区,再出现时,外套似乎夹着东西。十点二十五分,他跟另一个服务生有过短暂交流,并指向后门方向,然后走了出去。四十分钟后,他才从正门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开始清理吧台。”
“这个男人是谁?”徐江指着监控里的林墨问。
“正在查。”季安快速操作着,“根据酒吧付款记录和周边路口监控比对,初步锁定身份。林墨,男,二十九岁,睿际公司普通职员。本地人,独居,无任何犯罪记录。”
“林墨……”徐江重复这个名字,盯着屏幕上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他和张猛什么关系?熟人?还是偶然的客人?”
“酒吧方面说,张猛不认识他,应该只是普通客人。两人交谈时间不长。”
“普通客人?”徐忠义哼了一声,“张猛现在人在哪?”
“失踪了,今天没来上班,手机关机,住处没人。我们的人正在找他。”
徐忠义的目光在监控画面上林墨和张猛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冷静的陌生人,一次短暂的交谈,一个情绪明显被触动的酒保,随后是残忍的凶杀,以及酒保的失踪。这之间,真的只是巧合吗?那个林墨,到底说了什么?
“找到张猛。同时,”徐忠义顿了顿,“安排两个人,去这个林墨的公司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注意方式,先别打草惊蛇。”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将开放式办公区映得一片通明。
苏晓苒的工位就在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乌黑垂直的头发披散下来,试图遮住脸颊。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都没有敲下一个字。
林墨走过她身边,被光照出的影子将她笼罩时,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林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滑过她过分端正的坐姿,滑过她努力拉高却依然露出一点边痕的毛衣领口。
在那白皙的颈侧,靠近下颌线的地方,有一抹明显的泛着淡红的紫青色淤伤,在洁白的脖颈上显的如此刺眼。
林墨的脚步未停,仿佛只是路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工位。
他脱下薄外套搭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电脑显示屏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某夜总会后巷发现女尸,警方已介入调查”。他瞥了一眼,随手用鼠标点击了右上角的叉。
大约半小时后,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林墨起身去茶水间续咖啡。推开门,里面原本低声交谈的两个人立刻噤声,朝他局促地点点头,迅速离开了。
他独自站在咖啡机前,看着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自己的灰色陶瓷杯。此时,门又被推开了。
苏晓苒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她没想到林墨在这里,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杯柄。
她今天化了比平时更浓的妆,但再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和憔悴,以及脖颈处越来越遮不住的淤伤。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墨转过身,手里端着热气袅袅的咖啡。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她。
苏晓苒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抬手捂住脖子,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眼神里充满了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需要帮忙吗?”林墨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是例行问候,“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没事!”苏晓苒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又尖又细,带着颤音,“我很好!真的!”她语无伦次,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林墨的眼睛,“我……我就是有点感冒,嗓子不舒服。那个……我接点热水。”
她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墙边挪到饮水机旁,慌乱地按下按钮,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也浑然不觉。接了小半杯,她就迫不及待地转身想要逃离。
“苏晓苒。”林墨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她像被固定一般动弹不得。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了一些。苏晓苒的呼吸屏住了,身体微微发抖。
林墨的视线,这次落在她努力遮掩的颈间,然后缓缓上移,对上她惊惶失措的眼睛。他那宛如镜子一样的双目中映出她狼狈不堪的面容。
“有些磕碰,”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而稳定,字字如棒,敲打在苏晓苒紧绷的神经上,“如果反复发生,或许就不该再归咎于不小心。”
苏晓苒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她紧锁的心门,撬开了某些她拼命压抑的东西。
委屈、恐惧、羞耻、绝望……复杂的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苏晓苒的眼眶猛地红了,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却死死咬住,不让呜咽漏出来。她看着林墨,眼神里有哀求,有崩溃,也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被看穿后的剧烈震动。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低下头,捂住嘴,夺门而出,差点撞到闻声好奇探头的另一个同事。那同事看了一眼茶水间里的林墨,又看了看苏晓苒慌乱逃离的背影,迅速又缩了回去。
茶水间里,只剩下林墨一人,咖啡的热气慢慢消散。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窗外,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一如既往。阳光公平地洒在每一个人,每一个建筑上,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投下了更深的阴影。
桌子被人用手指轻轻敲响。林墨抬头:“有什么事吗。”
是同事小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一丝疏离:“林墨哥,前台那边……有两位警官,说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林墨修长的手指离开黑色的键盘,在光的照射下骨节分明的手白的发光。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从容地理了理袖口,站起身。
“好的,我这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