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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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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五十七分,写字楼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来来往往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电梯口已经聚了一小群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刷着手机拎着早饭或是咖啡。
林墨安静地站在队列末尾,身姿笔挺,浅白色的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一块走时精准的机械表。
在他的前方,苏晓苒正侧身对着电梯门整理耳边的碎发,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针织衫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
林墨记得她,一个做事利落、笑容明媚的女同事,上周还提交了一份相当漂亮的策划案。
电梯“叮”一声抵达了一楼,人群开始向前挪动。林墨恰好站在了苏晓苒斜后方,她正低头查看手机,眉心微蹙,似乎是落下的发丝有些挡眼睛,她本能的用手把头发向后拢去。
林墨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她拢头发的动作,她的后脖颈露出了一小片肌肤,是青的。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半秒,平静无波。然后,他和无数个上班遇见同事后的打工人一样,用刚好能让苏晓苒听见的声音,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早啊,苏晓苒。”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没有办法惊起半点涟漪。
苏晓苒明显愣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仿佛从某种思绪中被惊醒。她倏地转过头,看见林墨,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想到会被林墨喊住,下意识的有些紧张,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摸一下耳后,中途又强行忍住,指尖蜷缩了一下。
“啊,林…林墨哥,早。”她的笑容有些仓促,不如往常自然,眼神闪烁,避开了林序的直视。
“你的手机挂链好像断掉了。”林墨指了指她的手机留有的半截挂绳,语气依旧温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移开,看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啊,什么时候掉的,我都没注意。谢谢你啊,林墨哥。”苏晓苒抬起手,看到了断掉的挂绳。
“没事。”林墨回答。
八楼到了,苏晓苒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相熟的同事道别。
林墨不急不慢的走出电梯,打了上班卡,走到了他的工位。
整个办公室都是键盘敲击的噼里啪啦声。
林墨有条不紊地回复上周没有处理完的邮件,似是有些疲惫,他站起身去准备去茶水间冲点咖啡,恰好看到苏晓苒。
她正背对着门,微微俯身,林墨淡淡一瞥。
苏晓苒的额头有一小块颜色异常的皮肤,被精心涂抹的粉底和散粉竭力遮盖,依然能看出淡淡的、不规则的青紫色边缘,像是被重物砸到后产生的淤血。
她猛地回过头,看见了林墨,脸色瞬间白了白,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溅出几滴
“小心烫。”林墨提醒道,声音平和。
“谢…谢谢。”苏晓苒连忙稳住杯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目光躲闪,“我没事,不用在意。”她匆忙地侧过身,想用另一边脸对着林序。
林墨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咖啡机旁,准备给自己泡咖啡。“额头怎么了?”他随口一问。
苏晓苒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手指用力捏着杯柄,指节泛白。
“没、没什么,”她语速很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昨天…昨天在家里收拾东西不小心,撞到衣柜门角了。”她抬手轻摸了一下额角。
“看起来有点严重,”林墨接过冲泡好的咖啡,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镜片,“最好上点药,尽量别用化妆品了。”
“嗯,好,谢谢关心。”苏晓苒胡乱地应着,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她再也待不下去,端着杯子,匆匆从林序身边擦过,快步离开了茶水间,背影有些仓惶。
林墨站在原地,慢慢吹凉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自然不比乡下的明亮,高楼像一个个深谷,埋没着不知多少人的时间。
不知不觉,下班时间到了。林墨关闭电脑,整理桌面,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打卡下班。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走出大楼时,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墨蓝,街灯依次亮起,他没有直接回家。
晚上九点,林墨站在“深蓝”酒吧门口。霓虹的招牌闪烁着,将巷子里的阴影染上狂欢的色彩。
他推门进去,里面的光线昏暗迷离,舒缓的音乐抚慰着每一个孤寂的灵魂。
林墨径直走向吧台。
这个时间人还不多,酒保正背对着他,默默擦拭着一排倒挂的玻璃杯。他动作幅度很大,玻璃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林墨在吧台角落坐下,没有出声。
酒保擦完最后一个杯子,重重地将擦杯布甩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沉淀着浓重的阴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嘴角那道浅疤在变幻的光线下像一条蛰伏的虫。
“威士忌,纯饮。随便哪种。”林墨说。
酒保沉默地转身取酒,深的琥珀色液体,倒入透明的玻璃杯中,他没加冰块。
酒保将杯子推到林墨面前,灯光映照着玻璃杯中的酒液,好似添上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林墨端起杯子,没有喝,指尖感受着玻璃壁传来的凉意。他的目光落在酒保那双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上,那双属于劳动人民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反复拧着那块湿漉漉的擦杯布。
“杯子擦得很亮。”林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他的声音清透,像流淌地清泉。
酒保动作一滞,抬起眼皮看他,神色阴沉,眼中似乎有别的什么在涌动。“份内事。”他哑声道。
林墨的视线从酒保的手,移到他身后那排光可鉴人、反射着迷离灯光的玻璃杯上。
“有些污渍,”他缓缓说道,“光靠擦,是擦不掉的。看着干净,但你知道的,它一直在那里。”他顿了顿,抿了一口威士忌,烈酒灼烧喉咙的感觉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就像有些味道,沾上了,就再也洗不掉了。哪怕换了地方,换了空气,总觉得还在鼻子里。”
酒保捏着抹布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林墨的话,像一把钝刀,不轻不重地戳进了某个他一直试图忽略、却日夜溃烂化脓的伤口。
他在指什么?难道是在说我对杯子消毒不到位?还是他发现了什么?他发现我要对那个女人下手吗?那个该死的浓妆艳抹、永远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他的女人,她今天下午又克扣了他的小费,当着其他服务生的面,用那种黏腻又侮辱的腔调嘲笑他。
“什么事都办不好,活着都是浪费空气,看他这个落水狗样子,除了我还有谁会聘用他,要不是他调酒技术不错,客人喜欢,我早就让他滚了”。
那个尖锐的嘲讽的声音,那鄙视的眼神,那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
“她一直在那里…”酒保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这双手,除了擦杯子,调酒,还能做什么?
让她消失。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他一直在忍耐,催眠自己,让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没关系的,不就是忍吗,他一向很擅长忍耐。
但是此刻,在这个陌生客人平淡的几句话语下,那些忍耐的记忆像是一幅散开的拼图,迅速聚集、拼合,最终化为一幅爆发的火山。
是的,为什么要忍耐呢,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垃圾就应该焚烧,应该毁灭!多么简单!我为什么一直在忍耐呢?
“看得见的脏污,只要擦掉就好了。”林墨继续说道,仿佛没看到酒保剧烈变化的脸色。
他的目光投向手中的酒杯,“最麻烦的是无形的东西,比如习惯,比如……忍耐。忍久了,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样子,被拖下泥潭,就觉得自己也是那些脏东西的一员。”他转回视线,落在酒保脸上,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有时候,打破点什么,反而能透口气。”
“透口气……”酒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瘆人的嘶哑。
他缓缓抬起头,眼里的阴郁和焦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林墨,眼神不再有探究或戒备,反而像在看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导师”?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一个玻璃杯,开始擦拭。他的动作不再狂躁,而是变得稳定,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林墨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他站起身,离开了酒吧。
深秋的夜风总是清冷的,巷子深黑,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被城市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他步态平稳地走向热闹的大马路,走向人间烟火。
在他离开后,吧台后,酒保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弯下腰,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报纸被慢慢展开,露出一截沉甸甸的、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扳手。这是以前维修管道时留下的,一直忘了处理。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扳手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扎实的重量。然后,他将其小心地收好,又塞回柜子里去。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端起林墨喝完留下的空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壁晶莹剔透,映出扭曲的光影。确实很亮。但有些东西,是洗不去,擦不掉的。
就像有些人,是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的垃圾。
酒保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温度。
他抬手,关掉了吧台那盏最亮的射灯,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阴影里,如同潜伏在草丛的黑豹,等待最后一刻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