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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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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坐在靠墙的皮质沙发上,依旧穿着那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他背脊挺直如松,双腿自然交叠,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坐在对面的两位警官——刑侦支队的徐忠义和宋朝。
徐忠义的目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林墨给他的感觉过于“规矩”,从发型到衣着,从坐姿到表情,都像经过精密测量一样。
“林墨先生,很抱歉打扰你工作,还请谅解。”徐忠义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今天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下,昨晚深蓝酒吧的一些情况。”
“应该的,徐警官。我会如实回答。”林墨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
“根据监控,你昨晚九点二十三分进入酒吧,九点五十分离开。在此期间与酒保张猛有过短暂的交谈。”徐忠义目光如炬,“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们当时都说了些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交谈很简短。我点了一杯威士忌纯饮。他递过来时,我随口说了句‘杯子擦得很干净’。他回我说了一句‘分内事’。之后我喝了点酒有感而发的自言自语了几句。他也没接话。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和我说什么。”
他的描述条理分明,平淡复述了一遍昨晚的短暂交集。
“在这之前,你认识张猛吗?”徐忠义问。
“不认识。”林墨回答得干脆利落,“昨晚是第一次去那家酒吧,第一次见到那位酒保。”
“你经常去酒吧?昨晚去深蓝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并不常去。只是偶尔觉得需要换个环境,或者单纯想置身于不同的声音里。昨晚属于后者,路过看到就进去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林墨的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徐忠义又追问了几个细节:张猛当时的神情举止有无异常、衣着有无特别之处、吧台附近有无其他值得注意的人或动静、林墨离开时是否看到张猛后续有何举动。
林墨一一作答,答案客观简洁,提供的信息基本未超出监控可见范围,没有多余的推测、评价,也未表现出对案件本身的好奇心。
问询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徐忠义合上记录本,身体向沙发背后靠了靠。
从现有证据和这次面对面接触来看,林墨的出现和那几句无心的自言自语,更像是一颗偶然溅入沸油的水滴,恰好落在了张猛这个已经接近临界点的压力锅上。
林墨本人,背景清白,工作稳定,社会关系简单透明,与死者王艳、在逃嫌疑人张猛均无任何交集,缺乏作案动机和客观条件。例行问询下来,确实难以将他与这起恶性凶杀案直接联系起来。
但是这个林墨真的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吗。徐忠义多年的从业雷达让他本能的觉得林墨并不是什么善茬,可林墨确实与此案没有任何关联。
“好的,林先生,今天先到这里。感谢你的配合。如果后续调查有需要,可能还会再联系你。”徐忠义站起身,伸出手。
林墨也起身,与他握手,“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义务。”他的态度自始至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远。
送走徐忠义两人,林墨回到自己的工位。刚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赵梦生”的名字。
“喂?”林墨接起,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活力十足、语速偏快的声音:“林墨!晚上有空没?江湖救急,我被一家新开的融合菜馆折磨得选择困难症犯了了,急需一个冷静的头脑帮我做决策!这家老板脾气怪但据说手艺特别绝!”
赵梦生,林墨的大学同学,如今是一名颇受欢迎的心理咨询师,专业能力过硬,但性格跳脱风趣,热爱美食和分享各种的案例,是林墨极少数能维持日常联系的朋友。
“可以。几点,去哪?”林墨问。
“太好了!就‘拾味坊’,新开的,地址我发你。七点,不见不散!记得带上你那个能屏蔽所有干扰、直达问题核心的大脑!”赵梦生欢快地挂了电话。
林墨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文件,刚才的警察问询只是他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晚上七点,“拾味坊”餐厅。装修风格是现代简约混合着些许东方禅意。
赵梦生坐在一个靠窗的卡座里,正对着菜单上的图片皱眉头。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打理得比白天在医院时整齐了些,但眼神里的灵动和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透着一股子跳脱劲儿。
看到林墨准时出现,他立刻招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嚯!准时啊林墨,刚好七点!不愧是古希腊掌管卡点的大神!快来快来,看看这个‘黑松露鹅肝慕斯配脆藜麦’和这个‘香煎深海银鳕鱼’,哪个更值得冒着卡路里超标的风险?”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简单扫了一眼菜单:“听起来都不怎么样,按照我对你的认知,你多半全都要。”
“哎呀,你这样多没意思,没错,本大人决定全都要!”赵梦生立刻合上菜单,招呼服务员点菜。点完餐,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发亮地看着林墨:“先说好,吃饭不谈你那破项目。”
林墨没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和你说,我这周可太有意思了。”赵梦生开始讲述,表情生动,“接了个长期受困于强迫性重复梦境的案例。梦里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门锁永远打不开。解析下来,根源是童年时期多次经历家庭突然搬迁导致的深层不安全感,对‘稳定归宿’的渴望和恐惧交织成了梦魇……”
他巧妙隐去隐私,着重分析这些患者的心理动因。林墨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逻辑点抬眼看他一眼。
菜肴陆续上桌,味道确实不俗。
赵梦生吃得津津有味,话题也未停歇。他夹起一块鳕鱼,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又看向林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林墨,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永远八风不动、情绪稳定得跟精密仪器一样,底下是不是也藏着一座特庞大的冰山?当然,你是我朋友,我就是纯粹学术性好奇。”
林墨慢慢咀嚼着食物,咽下后,才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可能只是习惯。”
“习惯……”赵梦生咀嚼着这个词,点点头,“习惯是最强大的心理动力之一。它能塑造行为,也能掩盖真相。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放下筷子,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一些,语气也变得有些复杂。
“说起来,老林,我这周还接触到一个……让我心情挺沉重的案例。可能……也跟你有点关联。”
林墨抬眸看他。
“是我们的一个大学同学。”赵梦生斟酌着用词,“沈茵,你还记得吗?那个当过校花总是很安静,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的女生。”
林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表情依旧平静:“有点印象。”
“她前段时间被亲戚送来我这里。”赵梦生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情况不太好,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需要药物控制,同时辅以心理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林墨的反应——后者只是静静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在建立初步信任后,有一次交谈中,她状态稍微稳定些,提到了大学时光。”赵梦生的声音低了些,“她……她说那时候,偷偷喜欢过一个人很久。那个人……她描述得很模糊,说是‘像一场雪’。”
赵梦生没有看林墨,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沈茵当时的神情。“她说那个人曾经给过她语言上的鼓励,当时她遭受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家里情况也不太好,打击很大。”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看向林墨,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和探究:“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毕竟同学一场,我看到她这样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餐馆里低低的谈笑声和碗碟轻碰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墨慢慢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然后,他才抬眼,看向赵梦生,声音平稳如常:“你别想太多,他人的苦难不是你造成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赵梦生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但失败了。他最终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你说得对,我只是有点控制不住共情。唉,不说这个了,来,尝尝这个老板自制的豆腐,真的绝了……”
两人边吃边聊,基本上是赵梦生在说林墨听,前一秒赵梦生还在为昔日的同学惋惜,后一秒话题又跳到了最近看的某部烧脑心理学电影上,开始眉飞色舞地分析其中角色的行为动机和象征意义。
晚餐在赵梦生主导的、跳跃而有趣的谈话中进行。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讲述者和陪伴者,知识面广,幽默感足,能巧妙地将专业知识融入日常闲聊,既不让林墨觉得乏味,也不会触及他不愿谈论的领域。林墨多数时候是安静的聆听者,偶尔回应几句,往往简短却切中要点。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浓。赵梦生拍拍林墨的肩膀:“谢啦老林,美食加高质量思维碰撞,完美减压。下次我发现什么好吃的再叫你!保持联系!”
林墨点头,目送赵梦生拦了辆出租车离开。城市的霓虹在他平静的眼底映出流动的光斑。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气氛截然不同。
无影灯的光芒冰冷无情。王艳的尸体静卧,头部创伤在强光下每一处细节都暴露无遗。法医江随野已持续工作数小时,此刻,他正用高倍放大镜和精密仪器,反复比对、测量右颞部那片最惨烈的区域。
徐忠义站在一旁,沉默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冷冽的化学剂味。
良久,江随野才直起身,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几张经过特殊图像处理的对比照片。“徐队,”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有新发现。”
徐忠精神一振,靠近屏幕。
江随野用笔指向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王艳颅骨创伤的细节特写。“这里,右颞部,最主要的塌陷性、粉碎性骨折区域。我们之前判断是钝器多次打击。但现在看,”他切换另一张不同角度和光线处理的图片,“仔细分析这个最深处、破坏最彻底的打击点,其接触面的形态特征,与周围其他打击造成的骨裂和凹陷,存在可辨识的差异。”
他放大图像:“看这个中心打击点的压痕边缘,相对规整,呈现出一个近似长方形带圆角的轮廓,受力集中,周边骨质呈放射状碎裂但相对‘干净’,缺乏明显的拖曳或滑动造成的刮擦痕迹。这种形态,高度提示凶器是一个固定口径、打击面平整、边缘清晰、质地坚硬的钝器,并且是以近乎垂直、发力集中的方式一次完成的。”
“你是说……不是张猛可能用的活动扳手?”徐忠义沉声问。
“活动扳手,尤其是旧的使用中的,钳口常有磨损,且打击时容易因角度和受害者移动产生滑动,形成的创伤边缘往往更不规则,伴有浅表划痕或二次冲击痕迹。”江随野调出另一处创伤的图片对比,“像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相对较早或较轻的打击,就显示出这类特征,更符合活动扳手所为。”
他的笔回到那个“规整”的致命伤中心点:“但这一下,不同。它显示出更高的‘专业性’或‘控制性’。更符合……一把标准的、尺寸合适的呆扳手,或者类似的设计用于承受大力、接触面固定的工具造成的。而且,”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从创伤周围组织的出血、水肿情况,以及骨折线的走向和叠加关系综合分析,这一处最‘规整’的打击,在时间上很可能略晚于其他几处主要来自活动扳手的打击,并且,它极可能就是直接导致瞬间脑干功能衰竭、立即死亡的原因。”
“两个人?”徐忠义的声音低沉下去,案件性质变得更加复杂阴森,“一个先用活动扳手施暴,另一个后用呆扳手……补上致命一击?”
“是的。”江随野肯定道,“两种工具特征明显不同,造成的损伤形态有区别。且致命伤显示出更冷静、更精准的特质。虽然理论上不排除同一人在极度情绪波动下换用不同工具,但从行为模式分析,两人相继作案的概率更高。时间间隔应该很短,可能在数分钟到十数分钟之内。”
徐忠义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爬升。张猛是那个持活动扳手疯狂发泄怨恨的人?那另一个手法更“专业”第三者会是谁?是仇家…还是早有预谋的“黄雀”?张猛此刻的失踪,是潜逃,还是也遭遇了不测?
“能确定两种工具打击的先后顺序吗?还有,死者有没有反抗伤?指甲里的残留物呢?”
“顺序基本可以确定,活动扳手的打击在先。死者手部有轻微防御伤,符合遭受攻击时的本能反应。指甲缝内提取的微量物质正在检验,目前看包含纤维、皮屑和少许疑似铁锈成分,与张猛的工装裤常见材质有吻合可能,但需要DNA和成分比对确认。”
徐忠义深吸一口气,解剖室冰冷的空气让他头脑异常清醒。
“小江法医,还得辛苦你加个班,等下开会你和我一起去。”
“明白,徐队。”江随野回答。
徐忠义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那处“规整”的致命伤。冷静,精准,几乎带着一种……仪式感?这背后隐藏的,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仇杀或劫杀。那个在监控里与张猛有过短暂交集的林墨……在这个越发扑朔迷离的双人作案中,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偶然的旁观者吗?
夜色掩盖了无数秘密,总有人会为了解密付之一炬。此时林墨正安然在他那间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里结束淋浴,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平静的侧脸。
窗外,是万家灯火,可危险漩涡,正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加速转动。水面之下的庞然大物,正逐渐显露其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