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朔月明》随与ing

9、归尘

　　倒数第二天，他去了南明河。
　　从末尾走到源头，就这么走了一天，运气好碰上晴天。看太阳从远处山坡爬起，又见夕阳坠下山岗。
　　最后一天，不知转了多少路公交，他到了云台山，一个靠山的小村，靠的山峰很高，没有开发价值，荒废多年，又在省界，临近悬崖沟壑。
　　莫同尘走上山，他走得很轻快，他从来没觉得爬山这么好玩，他越走越快，几近于跑。
　　他来到山顶。能看见的，是落日余晖，和那天一样，和那天跟林与光一起走在南明河畔看到的一样。
　　莫同尘走到最边上，再往前是悬崖沟壑。
　　他还是拨了那则烂熟于心的号码。“0401”的最后四位输完，按了通话键。
　　页面再次亮起是手机屏保：2026.4.1 周六
　　扬声器里的声音和风一起，孟夏的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莫同尘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是啊，梦该醒了，闹剧在此刻正式闭幕。
　　高一入校，莫同尘和莫安吵了一架，莫同尘倔强地自己去学校报到。拉着行李箱附带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路找宿舍。手一酸接着一摔，包里的东西甩出大半，周围人看着，莫同尘不敢抬头。
　　林与光走来，和他一起捡完东西。
　　“同学，我帮你拿一些吧。”
　　不给拒绝的机会，顺走莫同尘肩上的麻布袋，看了眼莫同尘手里印着宿舍位置的纸条，领他朝目的地走。莫同尘一直低着头，他不愿抬头，因为一抬头就框不住眼里的泪。
　　直到宿舍门口，他仍低着头，向林与光道谢。林与光没急着走，顺着他低头的方向递来一张纸，还有一颗薄荷糖。
　　“拿着擦擦汗，吃颗糖补充体力。”话毕，林与光静静离开。
　　走前莫同尘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那张脸就被记住了。再次见到，是在学校的清华录取墙上，照片下有名字——“林与光”，他记了一辈子。
　　扬在空中的尘埃，又怎么能跟得上光的速度，万有引力之下，随俗落地才是他的归宿。
　　莫同尘向前伸了一只脚，悬空沟壑之上。山顶开阔没有遮挡，风很大，大到要推回他前倾的身体。
　　孟夏的风不再圆谎，吹落了闹剧的帷幕。
　　只是感觉：有人拉住莫同尘的手。
　　他不回头，直盯着卧在对山的夕阳。
　　他笑，露出虎牙，笑得肆意、大声，回荡山峰。
　　“我还是舍不得你啊，林与光。”
　　那双透亮的眼，一如第一次见面的澄澈，他终于望见了底，那里面的身影，是莫同尘自己。
　　林与光笑起来很好看，见一次就忘不掉的那种。
　　“同尘，再等等，再看看日落，南明河的日落。”
　　莫同尘眼里，山、云、天、日已经晕染成一片。
　　“好，我再看看日落。”
　　操场的日落，南明河的日落，对山的日落，以后的日落。
　　地上的尘埃执着于随风逐阳，风停，他终归与世同尘，随俗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