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朔月明》随与ing

4、目的

　　直到周五清晨，莫同尘才意识到，这周要放五一。四点他睡不着，起床背书。六点半铃响，烦闷压迫他去到操场。离立夏不远，天亮了大半。
　　莫同尘放下书包就想跑，身旁却多了一个身影——林与光。没有多说，林与光只对他点头示意，
　　“走吧，一起。”
　　莫同尘原本想冲刺跑几圈，但他最终放慢了速度，跟林与光一起，他跑二道，林与光跑三道。慢下来的不止跑步，走路时的脚步，也一次次慢下来，直到和林与光并排。这样，他看清了树上的玉兰，叶隙间的月光，还有那双透亮的眼睛。
　　五圈跑完，林与光随莫同尘一起停下。心中的烦闷散了。
　　“走吧，同尘。”
　　两人刚走一段路，又碰上了那只猫。猫见有人走来，向两人小跑靠近。莫同尘心里一紧，他没喂过猫，现在也没有吃的给它。这样的人，在林与光眼里大概是没有善心的。等到离他们只有一两步的距离，猫停了。
　　“同尘，”
　　瞬间，莫同尘想逃跑。
　　“你有水吗？”
　　莫同尘愣住，下意识回答，
　　“有。”
　　“那你可以分一些水来吗，它应该是渴了。”
　　莫同尘把水杯中的水倒进了不远处角落里猫的食盆。猫跑过去，一点一点喝起来。
　　“幸好你带着水，它不缺吃的，但是它渴了。”
　　那双透亮的眼，笑的时候，像嵌了月亮。
　　五一第一天，莫安带着莫恒出去了。莫同尘起来时已经八点，放弃晨跑，开始做卷子。睡过了时间，因为梦里是那只猫喝着水，他给的，林与光就在旁边看，看猫，也可能看他。
　　睡得足，头脑更清醒，写题自然快。一直到晚上七点，他出门把晨跑补上。路过奶奶住的宿舍楼，他看向那扇本来应该透着光亮的窗，是暗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跑去敲门，没有回应。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了藏在地毯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一开灯，单人宿舍房很小，厨房客厅卧室全在一起，洗手间只有每层楼公共的。老人就倒在屋子中央炉火旁。莫同尘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冷静，检查老人的呼吸，叫了救护车，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他。救护车到后，他配合上车去了医院。
　　中风引起的昏迷，但从医院病历上看，这不是第一次。昏迷越多次，情况越危险，并且在最近一次病历，已经有了脑膜炎的怀疑。
　　莫同尘的食指一直扣着虎口。现在治疗要钱，但他总共能拿出来的不过就几十，莫安的电话从一开始打过去就是关机。冷静，冷静，冷静。他不停告诫自己，说一遍，打自己一耳光，护士上前拦住他，终于他求得医生给奶奶进行最保守的治疗，自己回家找钱。
　　他想起母亲放首饰的盒子，果然，还在原来的地方。他抱着盒子跑去首饰店，每一步，都像走在利刃上。所有的首饰他都卖给店主熔了，到手了五千，熔的每一个首饰，都成了滚烫的浆液泼在心上，是对他良心的指责，莫同尘心里一直骂着两个字，
　　“畜生”
　　盒子里的首饰被掏空，底下有一封信。来不及看，他得了钱就奔回医院交费。护士安抚他，老人的情况还算稳定。
　　十一点，他坐在走廊的座椅上。周围几乎没有人，空落充斥感官。
　　护士好心劝他回家休息，老人有医护人员照看，可以明天再来，他呆在这，帮不上忙，还可能感冒。
　　但跑了二十多公里的腿已经不太能走动，何况连午餐都没吃。手指已经抠破了虎口，皮肉掀翻，指甲里干结的血块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他的手指没有停下。终于，莫同尘拆开了那封信。
　　尘尘，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一定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我不该选择这种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不奢求原谅。莫安并不是你的父亲，我在遇见他之前就有了你，他没有一句怨言，把你当亲生孩子养，后来我们又领养了莫恒。我知道自己得了癌，但家里的负债不允许我自私地接受治疗。我清楚莫安，我走了，他会做出傻事，你和莫恒只会孤苦留在世上，所以，我必须让他有活下去的支柱，你和我的血肉联系，会支撑他走下去。尘尘，我请求你，坚持下去，我在地狱保佑你们。
　　莫同尘死盯着落款的“时月”二字，虎口皮肉脱落，血顺着拿信的手侵染了字迹。眼前的事物模糊了。
　　“同尘，别哭。”
　　莫同尘错愕抬头，只见那双透亮的瞳仁。
　　林与光手指轻摸他眼角的泪。他像一个逃犯逃出医院，拐弯处重重撞到墙，但他来不及感受痛，脚步不停。他不愿让林与光看到自己的狼狈。路上雨淅淅沥沥下，沿着南明河，他一直跑到了小区楼下。
　　回头，那双透亮的瞳仁盯着他。不解，害怕，恐惧，杂乱无章。林与光走近，莫同尘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仍然透亮。
　　“你跑得太快，下雨看东西模糊，总要有人帮你看着路。”
　　林与光握住了不停扣着虎口的手，将莫同尘拉入怀中，莫同尘眼神恍惚，他无措地找寻，终于找到路边亮着的灯，紧紧盯着，他一字不语，只有雨在哭诉。
　　人是目的，而非工具，但他为目的而活的一生，也不堪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