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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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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行李箱走一个多小时,就到老旧的棚户区。七八十年代,这里是厂里职工住的宿舍,那个年代,有这样一份工作,这样的住房,说出去,脸上都有光。
但往事只会变成历史大漠一颗湮没的尘粒,现在这只是城市化建设的弃子,便宜的房租吸引着大批城市最底层的人,又或是无法挣脱命运而固守陋屋的“钉子户”。
离家楼下还有一段距离,就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单肩背着书包,书包带太紧了,勒得他肩上的肉挤成一圈。他一手开着长久不用坏了的铁门,等一旁的儿子过去,儿子说着好玩的事,蹦蹦跳跳进门,男人笑着给他抵着门,以免坏了停不住的门夹伤他。
莫同尘停住,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到了三四楼,才走进铁门。又等了一会,听到有门关的声响,拎着箱子上楼。
爬到六楼,在门前他盯了一会儿门把手,才拿出钥匙开门。推开门,刚才在门口还能听见的笑声戛然而止。
“回来了,洗手吧,厨房有菜,我,”莫安顿了顿,刚从木凳起来的身子又坐下“辅导你弟写作业,你先吃吧。”
“好。”
莫同尘知道,从他妈去世那天,莫恒就不会再跟他一起吃饭。
“爸,”
莫同尘无意识唤了一声,但当莫恒把头转过来看他时,他欲言又止,将话吞进肚子里,只把学校里领的免费牛奶放在桌上,
“学校发的,给莫安喝吧。”
莫恒点点头,莫安乖巧地说了声,
“谢谢哥。”
他没去厨房,径直回到卧室,没有直接拿出卷子来写。
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狭小窗户外,被对面楼房遮住一半的天,渐渐黑下去。
他小时候住在带花园的别墅里,他妈时月喜欢和他在花园里坐在草地上,拿着五彩的风车,看它转。莫恒下班到家,就一起来看。五彩的颜色,转起来像个圆圆的彩虹,后来有了莫安,就四个人一起。
欠的一定要还的,这是莫同尘后来知道的。
不知道哪一天,他们一家着急收拾东西,从别墅搬出来,搬到这样一座贫民窟。莫安红着眼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去,回到花园里玩风车,时月只抱紧他,不说话。
老有人来家里,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难听的字词,侮辱、威胁、叫嚣着,叫莫恒还钱。
时月抱着两个孩子躲在房间里,自己在发抖,却还要安慰他们两个不要怕。莫恒不懂,不过觉得在玩游戏,他是幸运的。但莫同尘运气向来差,他是知道的,那些人肮脏不堪的话语里“还钱”“300万”“赔命”,一句句像刀一样深深扎进莫同尘心里。时月自莫同尘出生以来就像一个天使一样,莫同尘见她都是笑着的,现在总背着他和莫恒哭。
莫同尘想要做些什么,最少让时月少哭点,但他能做什么?不能。
四月一,他的生日,时月就如以往的样子,做他最爱吃的菜,煮了长寿面,只不过少了莫恒的出席。
莫同尘心里松了些,也许一些东西开始变好,至少他心里这么想。
临睡前,时月送他一个风车,五色的,和小时候玩的一样。甚至给了他一个许久不曾的拥抱,
“你要好好长大。”
幸福了一个晚上的莫同尘,第二天是被莫恒打醒的。莫恒的眼通红,死死盯着他,眼里像藏着无数妖魔鬼怪要奔涌出来把他吃了。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她是你妈!”
莫同尘不明所以,莫恒伸手就要打,一旁的警察及时拦住,他的同事把莫安拉出去,
“同学,你不要害怕,接下来我说的,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如实配合我们回答问题,好吗?”
莫同尘的心里发颤,他不知道怎么了,却又有些感觉。
“你的母亲,时月,于昨晚,跳楼身亡。”
原来风车是遗物,原来那句“好好长大”是遗愿。
四月一日,时月跟他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四月一,烂透了,跟他这个人一样。
最后一片白云逃进夜幕,只有对楼几扇昏黄的窗充当夜晚的星星。
莫同尘拿起电话,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打给林与光,手指停在拨号键前,最终还是放下了。
想到没做完的试卷,要把刚才浪费的时间补上。半夜,桌旁的台灯才灭了光。
五点,他出去晨跑,昏睡的头脑终于清醒。不停摆动的手臂,喘不过气的感觉,不断逼近的极限,是他活着的证据。
刚跑过旧工厂的单人宿舍楼,就有人叫住他。
“这么早,又去跑步啦。”
“对。奶奶您起这么早。”
“我专门在这等你,平常你也不来,我这包的这么多粽子,拿点回家。”
老人曾经也是工厂的优秀退休员工,优渥的退休金,足够她安乐晚年,但是她花光退休金和毕生积蓄也填不满自己儿子犹如无底深渊的债务。以往她戴着的老年假发换成了帽子,遮住所剩无几的银丝、已而斑白的双鬓,她开始早早起来,凭身上为数不多能来钱的手艺,摆起卖小吃的摊子,一块两块,最少给孙子们赚够衣食的钱。
老人提来一大袋粽子,三四十个有小有大,拿给莫同尘。莫同尘爱吃粽子。
老人不说的是,一个月前就做的那些,已经放发霉了,来不及送去,莫同尘就回了学校,而莫恒的犟脾气,从来不愿意拿这些。
“谢谢,奶奶,下次别做这么多了,吃不完。”
“我不做还不是闲着,回去的时候上楼梯小心,天还没亮全。”
莫同尘走时,老人塞给他一个手电筒,他靠着手电筒的光回家。
他挑了个粽子吃,是肉粽,以前的味道,没变过,剩下的被冻进冰箱留给莫安莫恒。
余下的一天,是计划的复习和刷题。
实在抵不住深夜的困倦,头一低就倒在书桌上睡了。
那天睡醒头昏昏沉沉,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缝又看不见有光,轻推门露了个缝隙,莫恒在客厅沙发上,桌上借着月光,是被堆在一起的啤酒罐。
连风都不舍得叨扰,莫恒再怎么小声,莫同尘还是听的清楚。
“时月,你回来吧,我真的错了...我改,我一定改。”
莫安把手里的酒喝完,靠在沙发上,一手抹掉脸上的泪“你也是舍得...怎么死的...不是他...”
也许是睡了,莫安没了动静,莫同尘轻声出去给他拿被子盖上就回房。毫无睡意,他就一直站在床旁,间或有风吹过,就这么一直透过窗户看着:
风轻敲树叶沙沙作响,再有几户人家亮了灯,从一片漆黑到逐渐有了事物灰蒙蒙的轮廓,几声鸟叫终于唤来第一片白云,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