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朔月明》随与ing

1、幕起

　　朔夜，月亮出奇的明，泼了一地的霜。
　　四月一，朔夜，原本看不到月亮。
　　“同学，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
　　莫同尘的视线离开月亮，他眼里的那轮光晕一点点沉没，不见踪影。
　　回头，对上一双清却不可探底的眼，月光照不进他的瞳仁。
　　“我在这吹吹风。”
　　这话是赶人的意思，林与光却听不懂。
　　“天台确实凉快，但现在不早了，回去太晚，被关在宿舍门外，要吹一夜的风，走吧，我们同路的。”
　　莫同尘努力寻找记忆中眼前人的身影，很熟悉，却又记不清。不等他反应，林与光就拉着他走。
　　这条路在三百多天的夜晚，他一个人走过，路过二十一盏路灯。
　　今天却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他不怎么说话，没有高中生该有的爱好，跟人处不到一块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准确来说，他走得快，靠前一些，林与光紧跟在后。莫同尘低头看自己踩在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上，留不下痕迹。
　　没有无声沉默的尴尬，只有蝉鸣此起彼伏为孟夏宣告。月光下的身影，从教学楼到宿舍，一前一后。
　　莫同尘每次转头，一定能对上那双深邃的瞳仁。
　　到了莫同尘的宿舍楼，两人同时停下，好像林与光本来就知道他住哪。
　　他抬头想道谢，没等背挺直，就遇上林与光递来的薄荷塘。
　　“节日快乐，我叫林与光，认识一下？”
　　莫同尘对糖不感兴趣，他也不想交朋友。
　　“谢谢，莫同尘。”
　　路灯昏黄，映在林与光远去的路上。
　　什么节日？恍然想起今天四月一，愚人节。
　　他很怪，没有谁会过愚人节，这日子很烂。
　　树影婆娑，云遮月藏，夏风悄然路过，圆了朔夜的谎。
　　清晨铃响，莫同尘迎着刚开的宿舍大门出去，在食堂前不曾停留，他要攒钱，不吃早午餐的习惯很好养成。
　　路上又遇见那只猫，还是老位置，等学生投喂，不时叫两声。他永远是没东西喂那个，他没资格也没时间停下来看猫。那是只田园猫，整个头却只有左耳是黄毛，每天嘴里叼着铁碗在校园里晃悠。
　　他径直走过，一会儿身后就有动静，颗粒碰撞铁碗的声音，猫就着铁碗大快朵颐。
　　“莫同尘！”刚走不远，有人叫他，这个声音昨晚就无数次回响耳畔，吵得他到四点过才真正陷入深度睡眠。他原本认为这声音只能在夜里梦中再听见。
　　声音的主人跑向他。
　　“你这么早。走吧，一起。”
　　他发现林与光笑时那双瞳仁是最透亮的，像汪了水。他不爱说话，也没那么多话说，但林与光全不在意，他永远有话对莫同尘说。他说，莫同尘低头看路听，偶尔，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又忽地把头低下。
　　到莫同尘的班，他在路上练习了几十次的再见完全白费，因为抬头就不见林与光的踪影。莫同尘后悔，没来得及林与光告别，他还想看看那双眼睛。
　　人生的剧本是无数巧合的拼凑。早晨、午休、下午、晚自习下课，莫同尘一定能遇上林与光，林与光在身后叫住他，一回头，就对上那双叫人看不腻的瞳仁，每一次都能看得深一些，却总不见底。
　　莫同尘只点点头回应，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林与光说着班里老师狠心布置了多少卷子，压榨了作为无产阶级的他们多少课间，跑操有多少人跑着跑着就躲进跑道边的草丛然后被老师逮出来罚跑八百。大部分高中生的生活都是这样，但林与光嘴里说的，总要有趣一些。
　　莫同尘下课后有了期待的东西。同时他又惶恐，害怕下一次不再遇到林与光，然后，再也遇不到。像一个赌徒一样，一次次加码，想着开盘赚得盆满钵满，却又不想开盘输得精光。
　　从可澄路到尔镛路，一个月里，路旁的樱花从繁盛到败落。两条路交界处的花坛里，一簇簇绣球开得繁盛，蓝紫交错，睁着挤出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去外面看看。
　　林与光总要停下来看一阵，于是莫同尘也停下看看，逐渐两人一起养成了这个习惯。
　　学校放的是月假，好不容易到了“出狱”的时候，大多数人盼望的日子，总有人讨厌。
　　最后一节课下，莫同尘出教室就遇到林与光。
　　“同尘，今天都回家了，你还是那么勤奋，现在才走。”
　　莫同尘勉强嘴角弯弯，显出很浅的酒窝。
　　“回家要劳逸结合，人累了要休息。”林与光从白纸上撕下一小条写上电话，塞给莫同尘。别的没怎么注意，但最后的“0401”倒是清晰。
　　“我电话，有时间打给我。本来想直接约你出来，但怕你没时间。”
　　莫同尘紧捏这张小纸条，盯着末尾的四个数字。
　　又是，愚人节，烂日子。
　　莫同尘心里好笑，一抬头不见林与光，那人总是走的悄无声息。纸条在他的手里攥紧了，风不大，他不捏紧也吹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