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朔月明》随与ing

13、落空

　　他惨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疼痛没有停止，一直到他失去意识。
　　意识恢复时，他第一感受就是有人握着他车一停好，莫同尘就睁开了眼。
　　两人下车走出停车场来到山脚。冬天天未亮，天空却也明朗，看得见几朵飘着的云。
　　“这山我第一次爬，我很着你。”
　　江随安移到莫同尘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石阶小路上。
　　莫同尘不怎么回头，江随安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两人沉默着。
　　江随安在等。《与光》里主角最后跳崖的地方，就在这山上的某处。他在赌，赌莫同尘会不会带他去。
　　到半山腰的位置，云雾缭绕，莫同尘停住回头，迎面而来江随安弯弯的眼和那双透亮的瞳仁。
　　“跟我来。”莫同尘向江随安伸出手，这次真的有人抓住了他。两人偏离石阶路走进了没有开发的山林。
　　到了省界悬崖边，两人停下。江随安走到莫同尘身边。两人就盯着对面的山峦，旭日东升，染红了半边天。
　　做贼一样，莫同尘悄悄侧过脸看向那张朝阳映照的脸，那双瞳仁里漾着朝霞。
　　太阳脱离山岗，两人才下山。江随安还是走在后面，看着莫同尘直挺的脊梁撑起臃肿的羽绒服，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又给人一种飘忽的感觉。
　　两人上车后都没有说话，耳边只有风刮车窗的声音。
　　“江随安，”
　　莫同尘弯弯的嘴角旁显出浅浅的酒窝，但江随安的眼始终直视前方道路。
　　“我在。”
　　”我初三的时候，我爸就欠了债，我妈整天以泪洗面，所以，我的作文就不写他们了。”
　　江随安比谁都最早感受到，莫同尘文章的变化。
　　“后来，我生日，我妈那天晚上就跳楼了。我知道我爸恨我，但他也爱我。再后来，他进了监狱，就剩我一个了。我知道，在法律上，他欠的钱我不用还，但我觉得，欠的都得还，我还清了，是不是能赎回一些东西。我很自私，我就想让自己好过点。”
　　莫同尘没有说，因为他生理上已经很不好过了，所以，他想心里好过点。他没有食欲，一吃东西就吐，胃一阵阵绞痛，他越来越无力，他不能再做重活的兼职。
　　江随安把车停在路边，他侧身，透亮的双眼看着莫同尘，一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抹掉了莫同尘一边脸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
　　欠的东西得还，他不想欠任何人，他还不起。
　　《与光》出版，在原本线上读者的基础上又吸引大批线下读者，前景大好，出版社抓住机会，办了线下签售会。
　　第一次，莫同尘主动麻烦江随安送他到签售现场。
　　“街上这么冷，别到那么早，傻站着吹冷风。”江随安打开车上暖气。
　　“没事，已经二月立春了。”莫同尘正系好安全带，手仍然抓着伸缩带不放，指尖被挤压成白色。
　　“你不舒服？是上次的伤，还是？”
　　莫同尘随即放下手，笑着显出酒窝，“没事，走吧，我想早点到。”他死扛着胃痛，在江随安看不见的一侧，手不断扣着虎口。
　　莫同尘闭上眼不再说话，江随安还是妥协了，驱车前往现场。
　　一个小场地挤满了人，这是莫同尘从未想到过的。江随安带他到相应位置坐下，附在他耳边轻语：“不舒服一定告诉我，别硬撑。”
　　莫同尘笑笑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签售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每一个人的眼里都充满期待，莫同尘第一次收到这么多来自陌生人的话。
　　“你要幸福啊。”是他收到最多的祝福，有语言上的，有卡片里的。
　　莫同尘戴着口罩，江随安没法看见的手很热和。他好像看不见任何东西。江随安就这么看着莫同尘从座位上直直倒下。
　　莫同尘再次一睁眼，就看到江随安红透的眼，脸颊的泪痕未干，眼角还含着泪水。
　　他环顾四周，身边的设备告诉他，这是医院。
　　这一幕还是来了，他等的太久了。
　　莫同尘握紧他的手，笑着露出虎牙，却彻底击破了江随安克制情绪的高墙。
　　“莫同尘，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天天消耗自己，你能赎回来什么？你欠了谁？你要用命来赔！”江随安沙哑的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汇成一股潮水湮没莫同尘，他自私，所以他学会了怎样不窒息。
　　江随安拿着检查单直逼他的脸，他看到了结果，没有惊讶，意料之中吧，就像他事先写好的剧本，结局他烂熟于心。
　　胃癌晚期。
　　“莫同尘，看看周围的人，有那么难吗？为什么不能看看我？”江随安失声了，但他坚持说下去，“我求你，可怜可怜我啊，莫同尘。”
　　莫同尘忍痛起身，手背输液的针被拔掉，他双手捧住江随安的脸，轻轻擦着他的泪，看着那双瞳仁，他温柔吻上江随安暖和的唇。
　　江随安甚至忘了抽噎，愣住了，直直盯着莫同尘，等他再次定神，唇上的柔软已经不见了，莫同尘看着他，笑着显出酒窝。
　　“江随安，走吧，你知道，我从来就很自私。”
　　你来的早一些，我不去见你，你来的晚一些，我见不了你。
　　“《与光》出版后，我的债就还完了，我自由了。我最难熬的日子里，我做了一张表，画了一万个格子，每次挺过一天我就给一个格子填色，如果这天我过的很好，我会填蓝色，遇见你后的每一天，我都填的是蓝色。”
　　“所以，江随安，你给了我幸福，但我还不了，我没有未来，江随安，我更爱自由。”
　　明明自己正抱着他，抱得很紧，但江随安却觉得莫同尘在一点点从自己怀里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