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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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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同尘拒绝了能让自己舒服一些的化疗,带着两盆绣球花搬进江随安家里,这是他对江随安的妥协,也是对自己。
晚上睡觉,莫同尘就躺在江随安身边,他不敢熟睡,他紧握着莫同尘的手,甚至是抱着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抓不住他。
两人去了孤儿院,把莫同尘剩余的所有财产全部捐献,包括后来会出版的书籍的收益。
莫同尘签了器官捐赠协议,并指定眼角膜捐给自己之前做义工时碰见的在西藏戍边的战士,他想看看日照金山的景色。
监狱外,江随安等待着。莫同尘向狱警请示,但莫恒还是像往常一样不肯见他。莫同尘塞了张百元钞票给狱警,请他把刻着“恒”字的木牌带给莫恒。终于莫恒出来了。
莫恒的头发全白,脸颊深陷,蜡黄的脸全是斑,他的样子,行将就木,手里紧紧攒着那块木牌,像抓住了救命的良药。
两人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玻璃,此时他们却已相隔万里。莫同尘看着,深陷眼窝里那双黑色的瞳仁,他真的,快不记得了,他也真的,老了。那双眼里汪着泪,却流不出来,一如以前无数次他们之间的沉默。
“爸,谢谢。我走了。”他在心里做了无声的告别。
莫同尘起身,向莫恒深深鞠了一躬,而后笑着显出酒窝,走了。
莫恒手里握着的木牌像嵌进了掌心里,莫同尘转身时,他的眼再也框不住这十几年来的千言万语。
莫同尘没有回头,莫恒没有挽留,这就够了。
莫同尘喜欢待在江随安卧室的小阳台,朝南,天气不错就能看到日落。江随安把原来的木桌换成躺椅,莫同尘就躺在上面,又搬来看得正盛的绣球。
有时一整个下午,莫同尘都待在阳台,跟江随安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大多是江随安在说,莫同尘就显出酒窝嘴角弯弯地看着他。
“江随安,陪我回去看看吧。”
“你是说初中?”
“不,高中。”
两人晚上去,趁夜色的遮掩,翻过大门口的电动门。
两人牵着手,江随安走在后面,跟着莫同尘走。从可澄路到德楷路,昏黄的路灯映着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
江随安知道,《与光》的书里写过,书里的他们也像这样走着,走到毕业,走到白头。他痛苦,但看着前面人灯下的背影,他还是放下了。
走到操场,莫同尘抬头,只见几颗星星零落。
他知道,朔夜是没有月亮的。
但是他仍然看清了江随安的脸,那双透亮的眼里含着的,是自己。
没有蝉鸣的聒噪,只有一阵风路过耳畔跟他告别。
“走吧。”
“走了?你看完了?”
“是啊,看清了。”
林与光,再也,不见。
回到家,莫同尘就躺在阳台躺椅上小憩。江随安站在种着吊兰的花盆旁,那片硕大的叶子正好遮住莫同尘下半张脸,江随安轻轻吻上吊兰叶,一如风抚脸庞。
即将进入孟夏的眼光,灿烂而不热烈。莫同尘在阳台躺着,或坐起,看着窗外连绵的山,摆弄花盆里的绣球和吊兰,江随安就在一旁看着他。
四月一,孟夏至。
莫同尘拒绝了江随安生日出去过的提议,坚持待在家里,在阳台待到了傍晚。
江随安准备着手做菜,莫同尘却一把拉住他的手。
“江随安,我不饿,再陪我一会儿吧。”看着他的酒窝,江随安说不出拒绝的话。
没有云的遮掩,月亮长眠而醒,泼了一地的霜。
“江随安,”
莫同尘拉着江随安的手,
“能去楼下超市买甜酒吗,我想喝点甜的。’
莫同尘很难有胃口,现在有想吃的,江随安没有犹豫立马动身。
“好,你等我。”
江随安提着装甜酒的塑料袋开了门,月光从阳台探进屋里。
等的人躺在躺椅上,月光抚着他平静而嘴角弯弯显出酒窝的脸。
夏风再次路过,为他圆最后一次慌。
江随安手轻摸着他的脸。
“骗子。”
没人为他擦眼泪。
他应该在走前回头,这样他就能看到,莫同尘无声地说:“江随安,我要你幸福。”
微风把桌上的信吹到他跟前。
江随安:
不要难过,不要为我哭泣,遇见你,我人生的最后是幸福的。这就够了,我不愿它太长,我不想承受任何的意外,我自由了,你要为我高兴。我很自私,我没有对你做任何承诺和表示,因为我没有未来。我很自私,但我爱你,所以忘了我,我要你幸福。我要你替我填满剩下的格子,都填成蓝色,我要你替我去看,看云台山的日出,南明河的日落。把我骨灰洒进南明河,不要为我立墓碑。
江随安,让我欠你一次吧,不还了。
江随安,下一次,我不追光了,我随安,随安同尘。
莫同尘,你欠我一辈子。
江随安把骨灰洒进南明河。他沿着南明河畔走,从日出走到日落。
他登上玉龙雪山,看了日照金山,去冰岛看了极光,去俄罗斯追溯额尔齐斯的源头,去曼哈顿看了悬日...
他用蓝色一格一格将纸涂满。
云台山,月亮从云里出来,泼了一地银霜。
悬崖边界,孟夏的风轻抚,是劝阻。
但风不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孤独。
江随安望着天上的月亮,那轮明月照进心里,月光引着他向前,走向他这一辈子的追求。
莫同尘,我怎么舍得的你。
莫同尘,我不追光,我同尘,随安同尘。